“小野,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们姐妹,那套小房子,我想留给你姐,你姐带着妞妞,还没有自己的房子,让她把我那房子卖了,在她医院附近,买个新的。这些年我存下的退休金,还有不少现金,就都留给你。这三十年,我只当是你们的爸死了,从不让你们在我面前提起他,我知道这对你们不公平,但妈尽力了,妈也想通了,你们将来,无论结不结婚,嫁不嫁人,只要幸福就好,妈相信你们都能幸福......”
程母说完这些,便又陷入了昏迷。
傍晚程田赶到的时候,程母依然没有醒来。程田看了看监护器上的指标,又看了看抢救病历,目光落在了程野身上,程野红肿的眼睛说明了一切。程田一把将程野抱住:“小野,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我去跟徐主任交流下,你等我。”说完,程田的眼里,闪着泪光。
走进医生办公室,找到了主刀医生徐主任:“徐主任,我想知道,我母亲目前的情况,还能有多久。”
徐主任摘下眼镜,又仔细看了看电脑上的病历:“程医生,您也是医生,现在这样的生命体征,我想我不说,您应该也能判断个七八成。术后肺气肿,心衰,靠呼吸机维持了一周,目前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昨天发现合并了肺内感染,我们中间抢救了五次,心肺已经走向全面衰竭,当然靠插管和设备还能维持一阵子,但,维持其实也只是加剧病人的痛苦,如果你问我,那我觉得,如果病人继续恶化,没有再抢救的现实意义了,当然这取决于你们家属最后的决定......”
程田沉默了片刻:“徐主任,我都懂,我需要回去和我妹妹商量一下,谢谢您。”
程田起身的时候,觉得头晕目眩,她是医生,徐主任说的道理她都懂,她见过很多生离死别,理性的她在说,不想让母亲继续承受无意义的痛苦了,但情感上的她,却那么不舍得送走母亲。
程田回到病房,拍了拍程野的肩,将程野带出了病房,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程野依偎在程田的肩头,夕阳西下,一缕光照在了姐妹俩的头顶。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依偎着坐在夕阳下。
“姐,妈是不是不好了?”程野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小,带着鲜有的恐惧和怯懦。
“小野,你看窗外这夕阳,是不是终要落下。”程田垂眸,看着程野的头顶。
程野抬起头,看向窗外,暮霭色的天空,夕阳斜下,在云间,余晖中带着暖意,渐行渐远......
“姐.....”
“每个人都要走,就像太阳每天都要落下,夜幕总要来临,我想让妈,走得云淡风轻一些,你同意吗?”程田压抑着内心的悲恸,看向程野。
“你是说,妈已经....”程野此时的眼里,满是惊恐。
程田摇了摇头:“已经没有抢救价值了,再反复抢救,只能加剧她的痛苦,你看她身上已经插满了管子,胸口有那么长手术刀口,如果太阳总要落幕,我们能不能不要让她乌云遮日。”
“可是她下午还能说话,就真的没希望了吗?我不信,姐,手术是成功的,为什么就没希望了,妈还能撑一段时间,我不想.....”程野疯狂地摇头。
程田紧紧的拥抱住了她,摩挲着她的背。
“确实没有意义了,现在的生命体征,只是靠设备维持。”一个声音从程田的身后传来。
虞方舟从程田身后走来,坐在了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我把你妈妈的病历和手术记录都拿来看了,也请了我在美国的同学看过了,手术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她自身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手术和术后并发症。慢性病持续的时间很长,而且控制得不好,从手术到现在,已经抢救五次了,程野,你要相信科学,你姐要做这样的决定,她心里比你还难过....”虞方舟试着说服程野。
“我不能同意,你们根本不知道,她下午还在好好的跟我说话,你们没有看到....”程野含着泪拼命地摇头。
这时,程野手机响起。
她甚至顾不上接听,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
程田在一旁看到来电显示,是肖何的电话,她拿起程野的电话,走到了一旁,帮她接了起来:“喂,肖何,我是程田。”
“哦,程老师,程野呢?伯母情况怎么样?”
程田回头看了看有些恍惚的程野,压低了声音说:“已经没有抢救价值了,我正在做程野的工作,我不想再让我妈做无谓的抢救,凭白受苦了。”
“病历我看到了,生命体征确实很不好,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肖何有些难过地说。“程老师,要不你把电话给程野,我来跟她说。”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因为下午我妈还在跟她交代一些事情,她一下还不能接受,你.....”
“我试试,程老师,她没有医学背景,对生命和死亡的认知跟我们不一样,你们要多给她一些时间和理解,我来跟她沟通吧。”肖何说。
程田拿着手机,走到了程野身边,把手机递给她:“小野,是肖何。”
程野接过手机,视频里,肖何穿着白大褂,端坐在波士顿M医院的医生办公室里,B市的晚上九点,正是波士顿的早上九点,肖何的上班时间。
肖何看着视频里,程野红肿的眼睛,哭花了的妆,眼里满是心疼,片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在屏幕前晃了晃:“程野,你还记得这是什么?”
“肖何,我妈她....”程野知道那是糖,但她此刻的心里,却只有苦没有甜。
“你还记得,你也曾经躺在急诊室的病**,等待手术的时候吗?”肖何提起了那次车祸。
程野点了点头:“记得。”
“嗯,程野,医学,不是万能的,那天,我在知道你严重车祸,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我甚至想过,我可能会永远失去你,因为人生只有死亡是必然,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亲人离去。即便,我是医生,即便,在我看到你的CT知道手术可以解决,我依然清楚地知道,一切意外都有可能,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真的要走,那我一定不会让你反复抢救,我相信你也一样希望有尊严,有体面地告别所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