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到,她甚至不知道再见面时该说什么。
但也远得足够,她终于不再害怕回忆。
京北,某一间并不张扬的咖啡厅里。
傅衍礼坐在角落的位置,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停在一个页面。
那是一篇科技专访。
标题是—《她说她不是特别聪明,但她很稳》。
配图是一张会后花絮照,陆知易抱着一摞资料,走在谢景行身边,表情是极难得的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良久没有动。
那个人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可如今,她站在别人身边,笑着、光着,干净得像是一道从黑夜走出来的晨光。
而他只能在这张照片里,确认她还好。
他把手机关掉,埋头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那个曾经问他“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的女孩,早已不再等他回答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
她也没有再提。
他想,如果她有一天结婚,他会不会知道?
他忽然一阵恍惚。
她也许已经结了。
他从未有机会知道。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真的被她隔在世界之外了。
彻底,干净,毫无缝隙。
他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手指缓缓握紧。
窗外阳光明亮,照在他手背上,把每一根青筋都照得分明。
可那点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竟冷得像冰。
他没有再看手机。
只坐在那里,任时间一点点沉没。
像是终于接受—
她不会回来了。
而他,再也没有资格去问她。
“你,还好吗?”
—
基地宿舍的阳台被细碎的阳光浸满,风吹动着浅灰色窗帘,在室内投下几道柔和的光影。
陆知易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手中一页页翻着谢景行最近整理的文献资料,但眼神明显有些飘。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符、公式与图表,却像是走神了很久。
直到谢景行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柠檬水放到她面前,才轻声问。
“你在想什么?”
陆知易收回视线,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我忽然在想,我以前是不是把太多时间,都浪费在那些我以为重要的人身上了!”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极深的安静。
谢景行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回应,只是伸手握住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掌心暖,手指轻轻收紧。
“你不是浪费!”他说。
“你只是……不甘心!”
她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仿佛这句话刚好戳中了她心里那处老旧的伤痕。
“是啊,我不甘心!”她慢慢开口。
“我明明那么努力,明明什么都小心翼翼,明明只是想要一点点回应!”
“可那些人,从来没想过真正看我一眼!”
“他们只在意我是不是乖、是不是懂事、是不是方便被摆放在他们需要的位置!”
她将额头抵在自己的膝上,语气忽然低了下来。
“可他们不在乎我是不是疼,是不是累,是不是委屈!”
谢景行听着这些话,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像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别再沉进那种过去的情绪里。
“他们已经过去了!”他低声说。
“是啊!”她抬头。
“他们过去了,我还在!”
“可你知道吗谢景行,我有时候还会梦见傅太太—她坐在餐桌另一头,喝着茶,温温和和地问我一句:‘你又考第一了啊?那你爸妈应该很开心吧?’”
她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已经一个人住了三年,她怎么会不知道我爸妈早就不管我了呢?”
“可她还是要问那一句—她就是要让我记得,我是寄人篱下的,我不是这个家的孩子,我不是这个姓!”
“她要我记得,我的存在,是因为她‘善良’!”
谢景行没有出声,他知道她这段回忆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她太久没说,必须要让这些东西从身体里一点点排出去。
她的过去,就像一口井—太深,太黑,太安静。
她不说,就会一点点被吞掉。
“我一直以为,我只要足够好,就能不再被挑剔!”
“我把头发剪得齐整,把衣服洗得干净,把书包摆得工整—就连咳嗽也捂着嘴,因为我怕他们觉得我不礼貌!”
“我从来没跟他们要过一分钱的东西!”
“我只是……只是想留下!”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了一下,眼眶泛红。
“你知道吗?谢景行!”
“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傅衍礼能记得我的生日!”
“哪怕只是随口说一句‘今天你生日啊’,我也会觉得值!”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种将深埋的情绪一点点推向光里的克制。
“可他从来没有记得过!”
谢景行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抱着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撑不住,整个人一点点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那侧传来: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一个人!”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就是他们那些家族棋局里的一颗子!”
“谁都能动,谁都能牺牲,谁都能弃掉!”
“而我曾经还天真到以为,只要我够稳,就能被留下!”
谢景行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压住胸口那一阵闷痛。
“知易!”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
“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知道!”
“你现在在这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在我身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仿佛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直,眼角红着,语气却平静了不少。
“我不是舍不得他们了!”
“我只是,有时候想问一句—那时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景行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他们!”
“是他们不配你对他们的好!”
陆知易看着他,眼里忽然泛起一层细碎的水光。
“你真的不觉得我太敏.感、太小题大做吗?”
“我觉得你正常得不能更正常!”他语气认真。
“一个人受了委屈会痛,这不是错!”
“能说出来,就比以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