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崖壁四周长满了灰色的草藤,绽放着洁白如玉的小花,淡淡的雾气氤氲开来。
火光照亮了水中孤岛,头戴木雕面具的人齐齐围着一个女人,踏着节拍,唱着语调奇异的歌谣。
在布柳寨人的口中,这地陷坍塌形成的洞穴,就像横亘在天地间一只巨大的眼。
它是连接人间与神灵世界的通道,祖先神灵隐匿于其中,赐予他们神迹。
而今夜,寨子里的人就要在这里进行一场神秘的祭拜。
赵如意一动不动趴在高高的洞穴顶端,举着望远镜往底下看。
就在这时,一只黑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好奇地打量他。
赵如意扭头朝着黑猫摆了摆手,小声说道,“嘘,走开走开,一会儿给你买小鱼干……”
就在他扭头的瞬间,从洞穴中传来一股磅礴而神秘的力量,沿着山野震**开来,他直接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一低头,看见了毛茸茸的爪子,还有长长的尾巴。
赵如意惊住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变成一只猫了?
2
“各位游客朋友们,这边走,咱们现在已经到了著名的民族风情村,布柳村……”
莫遥打着哈欠下了车,抻了抻了脖子,觉着自己不像是倒腾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更像是被人套上麻袋捶打了一顿,浑身上下哪哪儿都酸痛僵硬。
她冲着镯子威胁道,“帮你找到了你要的东西,你还不从镯子里滚出来,我就连镯子带你丢到粪坑里埋了!”
孟祝的声音从镯子里传来,诧异至极又有些委屈,“上回钱鼠精还说你拿我采阳补阴,这是利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莫遥一噎,默念了几遍莫生气格言——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
算了,还是毁灭吧,求求老天来道雷,劈死这个睁眼说瞎话的水草精!
她这趟跑到偏僻的布柳村来,是为了给孟祝找一种叫做蓍草的植物。
孟祝自从私吞了那颗从鼍龙身上得来的珠子后,清醒的时间长了些,不像之前那样,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回镯子里养神。
他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文盲,对这个世界一问三不知。
莫遥对他的来历心存怀疑,“你到底是谁?”
孟祝歪着头,一脸无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遥,“……”
她赶紧比划了几下,“之前在观音湖里,你就只剩了一颗头还在,我就是这么抱着你……”
孟祝了然,“那就是你在水里差点把我勒断了气,然后把我收到了镯子里,所以我失忆了。”
还勒断了气,你有脖子吗你?
难道不是你自己赖在这镯子里边不肯走的吗?
莫遥已经解释了无数遍她不认识他,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她的镯子里,可孟祝就是不相信,坚持要她对他负责。
言之凿凿,把她当成了玩弄他身心的无良捉妖师。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孟祝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他可以随心所欲出现在任何时候,地点包括但不限于半夜的厕所门口,早上一睁眼的床边,心情愉悦准备吃饭的饭桌……
某天当莫遥洗完澡出来,发现一颗浮在空中的美男头正好奇地“注视”着洗衣机,还虚心请教,“这是新的炼丹术吗?”
洗衣机“哐当哐当”响,莫遥的怒气值蹭蹭往上涨。
因为她看见孟祝的脸,刚好对着一个盆,盆里还装着她换下来的内衣。
本命年,大红色,还带着花边。
她忍不了了,将流氓镯子丢到符水里泡,放到火上烤,拎了大铁锤一顿敲,想了一切她能想到的办法,试图将孟祝从镯子里逼出来。
可当她累得气喘吁吁时,镯子纹丝不动,而孟祝好整以暇凑到她一旁,“你和这个镯子是有仇吗?”
莫遥两眼一黑,终于绝望了。
要不是这个镯子是她自小随身携带的,她早就给它丢天涯海角去了。
这个时候,折腾了好几天的孟祝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一脸淡定。
“既然你那么想要我从镯子里出来,也不是不行,你需要去帮我寻一种草——蓍草。”
传言中,蓍千岁而三百茎,知吉凶,常作占卜之用。
而蓍草,能给孟祝编一副骨架,让他能离开镯子,在日光下行走。
为了能摆脱这个神出鬼没的偷窥狂,莫遥跑遍了钦市,都没找到合乎孟祝心意的蓍草。
因为他要找的是长了有些年份的蓍草,年份越久越好。
经过钱家小胖子指点,莫遥火车转大巴,一路折腾来了布柳村。
这布柳村草木繁盛,还种着一大片药田,说不定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3
布柳村的村委会主任曾甜甜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也是村里考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刚毕业没几年。
她一听说莫遥想要收购年份长些的蓍草,热情地招待了她。
可惜村子里虽然种着有蓍草,都没有孟祝能看得上眼的。
曾甜甜说,“村里的人都是从寨子里搬迁出来的,草药也是从寨子里移植过来的,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你先住一晚,我明天带你回一趟寨子。”
半夜的时候,一只黑猫腾挪跳跃的,爬上了莫遥住的民宿房间。
窗没关,它从防盗网里挤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卫生间却亮着灯,里头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先这样,再这样,然后那样?”少女微微有些好奇的声音传来。
“不行,它承受不了。”男人有些惋惜。
“那这样呢?”
“好了那么一点。”
黑猫眼睛一亮,嘴里叼着的一张纸“啪叽”落了地。
随即它蹑手蹑脚蹲到卫生间门口,将耳朵竖了起来。
男人说话了,“来了。”
黑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倒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刚才它明明还是瓜田里乱窜的猹,怎么突然就落进陷阱里了?
门开了,莫遥从里头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一身红衣的孟祝。
黑猫不死心,扭着脖子往卫生间看了一眼,就见地上散落着一些奇怪的草。有深有浅,长短不一,搭成了奇怪的图案。
莫遥有些奇怪,它被抓了不应该害怕吗,怎么有些失望的样子?
她将地上的纸捡了起来,纸上歪七八扭写了两个大字,“小心!!!”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纸,反面是买一送一的宣传单,正面还有脏兮兮的梅花状爪印。
“小心什么?”莫遥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她一进布柳村就有一只黑猫一直跟着她,身上还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黑猫本来想给自己制造一个惊艳出场的,结果吃瓜不成反倒把脸给丢光了,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它也不出声了。
莫遥不急,轻飘飘喊了一声,“孟祝。”
孟祝这个时候也没跟她谈条件,他挥了挥手,一道红光闪过。
随即他就像一张燃烧的画,身子渐渐消失不见,只剩了一颗头还在,而地上散落了一堆灰烬。
美男头皱了眉,有些嫌弃,“这就是你找来的蓍草。”
他再次醒来就已经发现整个世界变得不像样了,妖一个个灵力不济就算了,地里长出来的药草怎么也无用成这样?
黑猫吓得瞪圆了眼,口吐人言,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日,这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黑猫无端从半空中飞了起来,砸到了墙上。一张餐巾纸从纸盒里飘出来,飘到了它的脸上盖住了它的嘴。
美男头漫不经心说道,“嘴太脏了,擦擦先。”
被摔懵了的黑猫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又惊又喜。
它高高举起爪子,用力挥舞着白色的纸巾作投降状,“莫遥,是我,我是赵如意啊!”
莫遥只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谁,哪位?”
经由黑猫提示,莫遥才想了起来,这赵如意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和赵如意曾经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她去若邪山隐门求职的时候,工作人员询问了她的家世、传承之后,直接将她刷了。
排在她后头的就是赵如意,长得人模狗样的,一开口就说他是门主的亲戚,被保安翻了个白眼一并赶了出来。
第二次,是她报考超自然现象研究所,现场报名的时候,研究所的大姐一看特殊能力那一栏填的是能看见妖怪,当场把报名表还给了她。
碰巧赵如意也在,极其热情帮她据理力争。
大姐一顿训斥,说普通人里能通灵的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个,不算什么。
俩人因为闹事,又是被保安请出去的。
同为难兄难弟,俩人相约路边吃了一顿烧烤,感慨了一番生活不易后,就各自分开再也没有见过了,没想到会在这么个偏远的地方重逢。
孟祝有些好奇,“那个什么隐门和研究所是做什么的?”
“只有这两个地方颁布正经的捉妖营业执照。”
孟祝了然,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敢情她还是个不正经的捉妖师。
莫遥直接忽略他,看着赵如意啧啧道,“我看走眼了啊,没发现你居然是一只猫妖。”
还是长得最黑最丑的那种。
黑猫垮着个脸,如丧考妣。
就在这时,孟祝开了口,“他不是妖怪,应当是离魂。”
妖的身上必然有妖气浮现,可黑猫身上干干净净的。
只能说明,是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寄宿到了一只黑猫的身上。
赵如意欣喜若狂,“这么说,只要找回了我的身体,我还能重新做人?”
莫遥也来了兴致,“那你怎么就变成猫了?”
赵如意将大胖脸皱成了一团,“一言难尽……”
他本来是来寨子里旅游的,无意中发现有人来寨子求换花草,说是服用了换花草熬制的汤药后,就可以转换女人肚子里的胎儿性别。
他偷偷跟着去看,没想到突然就晕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他这段时间都没闲着,跟着寨子里的人往返于山里和外边的村子里,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今天突然就看见了莫遥。
攀了半天交情,在赵如意重金许诺下,莫遥总算答应了他,去布柳寨帮他找回身体。
4
第二天一大早,莫遥肩负着双重任务,跟着曾甜甜翻山越岭,进了布柳寨。
原先她就像被孟地主奴役的小长工,对于寻蓍草一事一直是带着怨气的。
可现在在金钱的加持下,她瞬间翻身农奴把歌唱,觉着这一趟走得也值了。
一路上,她试探性跟曾甜甜提到换花草,曾甜甜有些好笑。
“因为以前我们住在寨子里,男人多,女人少,就有传言说我们用一种换花草入药,可以生男不生女。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估计是碰巧罢了。”
俩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进了布柳寨。
一进布柳寨,莫遥就觉着有些不对劲。
她敏锐的直觉和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就像有一团轻柔的雾气将她笼住了。她分明察觉到了寨子里有灵力流动,可她分辨不出来源头。
她低声说道,“孟祝,寨子里有古怪。”
孟祝轻笑,“看来不正经的捉妖师还是有几分本事。”
你才不正经,你全家都不正经。
莫遥确定了自己的直觉没有作假,打起精神观察四周。
身着蓝布的女人们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野猪獠牙,一寸一寸将自己织染而成的土布打磨光滑。
女人们被蓝靛草染了色的手在金竹和墨竹细篾间穿梭,交错编织成竹笠,用天然的颜料涂上奇妙的图案花纹,再覆上一层涂了油的纱纸。遮阳挡雨,精致又灵巧。
在工业化发达的现代社会,她们还保留了一种原始淳朴的状态,靠着自己的双手自给自足。
莫遥心生疑惑,“寨子里留下来的,怎么都是女人?”
曾甜甜解释说,“她们都是自愿留下来的,丈夫去世了,儿子没了,心灰意冷下守着寨子不肯搬迁。”
她又朝着向阳坡上正躬身播撒棉花种子的女人努了努嘴,“还有一些女人是自愿留下来的,太婆说,她们无家可归了。”
女人们都很喜欢曾甜甜,看见她来了,都会露出笑脸。摸摸手,摸摸脸,表示慈爱与亲昵。
不一会儿功夫,曾甜甜和莫遥就收到了一堆火塘里烤好的洋芋、苞谷。
曾甜甜带着她来到一座木楼前,“太婆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是寨子里地位最为尊崇的药师,好些草药都是她种的,只不过因为现在九十多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不太见生人。”
等曾甜甜上了楼,莫遥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寨子里大多都是木头做的干栏建筑,楼下养家禽、堆放杂物,楼上住人。灰扑扑的,弥漫着古老陈旧的岁月气息。
曾家太婆住的木楼四周就种着一大片草药,莫遥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了重楼、天麻、虫草、贝母,还有黄连。
品相上乘,枝叶茁壮。
不一会儿,曾甜甜满脸喜悦地着从楼梯上蹦了下来,“寨子后头的一条地下河边上应该有你要找的蓍草,太婆听说你在打听换花草,她想见见你。”
5
莫遥在木楼里见到了曾家太婆,她拥着毯子坐在**,手也被宽大的衣袖遮住了。
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花草,房间四周攀爬上了藤蔓,开着小花。连窗台都用瓦盆种着植物,满眼都是绿意,生机盎然。
屋子中央挖了一个坑,垒了火塘,柴火熊熊燃烧着。
房梁上吊着小铜壶,咕噜咕噜煮着小米粥。
曾家太婆看向曾甜甜,“甜甜,你去帮太婆拿些米来吧,缸里的米没有了。”
曾甜甜有些嗔怪地说,“寿米缸里可不兴没有米的,要折寿的。”
“太婆已经活得够久了,不怕折寿。”
曾甜甜瞪了她一眼,无奈地跺了跺脚,转身匆匆下了楼。
寿米缸是布柳寨人的习俗,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要有这么一个陶罐。
每年做寿的时候,儿女们都会把陶罐装满。平时煮粥的时候老人会抓一小把放进锅里,意味着寿命像罐子里的米一样,长长久久。
莫遥暗想,这地位崇高的曾家太婆倒是个与众不同的。
烟雾缭绕里,曾家阿婆微笑着朝着莫遥招了招手,带着长辈的亲切,莫遥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在她对面的一个小木墩上坐下。
“女娃娃,你没有怀孕,为什么想要换花草?”
莫遥心中一凛,这布柳寨的老药师,居然一眼就能看穿她?
见她不说话,曾家太婆静静地注视着她,“女娃娃,你既然来了,就应该知道这换花草是做什么用的吧?”
面对这么一双亲切纯善的眼,很难让人说出谎言来。
莫遥暗自掐了一把大腿,眼含泪花伏在膝盖上,“太婆,我命苦啊!”
她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狗血的故事,公公重病在床,丈夫三代单传,家里是开药厂的,一定要她生个儿子继承家业。
“太婆你不知道,我公公说了,我不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他死不瞑目啊……”
“我那个薄情寡义没良心的丈夫也说了,我如果生不出,他就去外边找别的女人生。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太婆您帮帮我,不然我的家就散了啊……”
莫遥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找不到蓍草,她怕是要和只剩了一颗头的水草精捆绑到死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真情假意混在一起,哭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
曾家太婆眼神逐渐变得奇异起来,“如果没有换花草,你怀的是个女儿怎么办?”
莫遥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那我只能打了,再怀一个……”
曾家太婆又问,“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莫遥不敢抬头看她,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要他不离开我,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
加钱,必须要赵如意加钱!
也不知过了多久,曾家太婆缓缓说道,“可怜的孩子,我答应你,给你熬制换花草的汤药。但这个秘密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甜甜。”
火星炸开,青烟流淌弥漫的昏暗屋子里,莫遥抬头,恍然间觉着自己像是在一座庙里。
她仿佛看见充满神性光辉的土地婆婆,用一双看透世事的双眼盯着她,温柔而悲悯。
6
曾家太婆说,换花草长在山里,极其难找,且熬制汤药的井水也得从专门的地方取来,让莫遥在寨子里住几天,还让一个叫平婶的中年女人带着她到处转了转。
莫遥来的第二天,正好赶上寨子里的牛魂节。
这一天要举办敬牛仪式,人放犁,牛脱轭。寨子里仅剩的几条耕牛都被牵了出来,为了酬劳它们终岁劳役之苦,主人家特地奉上了自家酿制的甜酒,还用植物汁液染了五色糯米饭。
为了生计而四散奔波的寨民们回到了故土,戴上形状诡异的木雕面具载歌载舞,和亲人好友聚会,欢庆到了天黑。
空地上燃起了篝火,斑驳的长桌笔直地拼在一起。
孟祝不知道从哪儿踅摸出一个斗笠戴在头上,和莫遥一起并排坐在树下。
他微微侧着头,垂着眼,嘴角含笑。
火光与树影交织在他脸上,半明半昧的,给他玉白的肌肤镀了一层金色的微芒。
整个人就像一尊线条优美的雕塑,于泥尘喧嚣中呈现出了一种静默的瑰丽。
莫遥头一次在孟祝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失神,又或者应该称之为伤感。
“你在看什么?”
孟祝目光有些怀念,“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莫遥皱了眉,“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孟祝回过神来,面不改色道,“所以我说的是,好像。”
莫遥表示怀疑,“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我都是你的人了,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孟祝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
演,你继续演。
莫遥嗤了一声,还想问什么,就发现孟祝红光一闪不见了。
曾甜甜走了过来,好奇问她,“咦,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坐你旁边。”
莫遥讪笑,“过来跟我敬酒的。”
曾甜甜狡黠地眨了眨眼,“你那个薄情寡义没良心的丈夫叫什么,是不是很帅?”
“孟祝!”莫遥还想着孟祝刚才的话,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口。
曾甜甜好像听见了男人的笑声,见莫遥一脸僵硬,她赶紧保证。
“我就听到了这两句,见你们没说完就下楼了。太婆每次见生人的时候,想让我避开,就会提前先把米缸里的米偷偷倒掉,我也不想拆穿她。”
莫遥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以前也经常有人来打探换花草吗?”
曾甜甜笑道,“年年都有人来寨子里找太婆求什么换花草,只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里有这么不科学的东西。”
“后来那些人呢?”
曾甜甜摇头,“有些人留了下来,还有些人估计太失望就离开了吧,太婆也没跟我提过。”
敬牛仪式结束后,宴席正式开始。
布柳寨的宴席保留了寨子里的原始风味,取材于山野之间。
蒲叶是新鲜摘下来的,裹了五色的糯米粽。自家养的鸡鸭开膛破肚入了锅,翻炒成香喷喷的白切鸡、酱血鸭。田里种的稻米苞谷磨碎后,做成了米花糖、搭梁粑……
大瓦罐里煨出来的白果猪小肚汤,草药香料现熬出了天然的香气。
河里摸来的螺蛳煲了鸭脚,炖烂了粉糯的芋头,长条形的豆腐吸饱了汤汁,鲜香扑鼻。
莫遥特地观察了一下,送到她跟前的饭菜和其他人桌上的没什么两样,曾甜甜也吃了不少。
黑猫有些不安,在桌子底下撞了撞她的腿。
莫遥低头给它丢了两条炸得酥脆的小鱼干,“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她该吃吃,该喝喝,对于寨民们的敬酒来者不拒。
天麻和枸杞酿制的米酒当真好喝,加了蜂蜜,甜滋滋的,醇和绵软,后劲却极大。
就在她眼神迷离,趴在桌上看着年轻男女们围着篝火跳舞时,坐在她不远处的平婶走了过来,“你想要换花草吗?”
见她点了点头,平婶说,“你跟我来。”
她越走越无力,到最后几乎是由平婶搀扶着翻上了后山,坐着船驶进了一条河。
河流顺水而下,很快就钻进了一条幽暗的山间洞穴。
也不知行了多久,眼前忽的豁然开朗,地下河的上方破开了一个大洞,像天然的窗口,月光骤然撒下,还能看见满天星斗。
河面上长满了白色的小花,像暗夜里的精灵。
莫遥看见,当中的小岛上站着好些头戴木雕面具的人,中间点燃了火堆。
她们穿着绣花法衣,围着架起来的火把,居高临下看着岸边的她。
嗓音奇特又诡异,“你不是想要换花草吗,跟我们来吧……”
7
隔着面具,女人们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莫遥走进了她们当中。
白雾漫开,她低头,在虚空中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那应该说,是她的一生。
公公重病在床,丈夫和别的女人恩爱,她守着她辛苦求来的儿子,自怨自艾,蹉跎半生。
凭心而论,当中的细节真实得令人心惊。
比如中年渐生的白发,眼角的皱纹。
可当看到丈夫的脸长着孟祝的样子时,莫遥差点笑出了声。
幻境中的故事,是基于她的记忆而打造的模拟人生。
可若一切都是她胡编乱造的呢?
这时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看到了吗,就算如了你的愿又如何,将希望寄托于男人身上,这就是你的下场,你将永远也无法解脱。”
女人们的声音从白雾的尽头,又像是从身边传来,“即便这样,你还是想要换花草吗?”
莫遥不动声色道,“如果我说是呢?”
无数嘈嘈杂杂的声音夹杂着失望,“那你就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白雾散尽,莫遥发现其实自己还站在岛上,女人们的目光像一双双利刃将她钉在了中间。
她们手里高高举着祭祀用的法器,响刀、牛角、令牌、铜铃……
莫遥不慌不忙问道,“所以,每一个来寨子里求换花草的人,都已经死了是吗?”
平婶摇了摇头,“最后幡然醒悟的,都活了下来。有人走了,有人留在了寨子里。至于像你一样执迷不悟的,都该死。”
莫遥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将掌心藏了已久的苦艾草丢入火堆中,屏息了数十秒。
火光照亮了莫遥的脸,她的目光中满是恳求,“我反正都要死了,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我想知道,换花草,是真的存在吗?”
平婶看着她这双和死去的丈夫长得极其相似的眼睛,忽的落下泪来。面前的这张脸,也似乎变成了从前的枕边人。
痛苦的回忆将她卷了进去,让她分不清现实的真假。
她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想去触碰莫遥的脸又不敢。
“你知道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换花草,没有!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是你亲手杀了她!”
“我的三个女儿,都死了啊……所以你该死,你们这些男人都该死!”
平婶神色癫狂,颠三倒四地碎碎念着,还比划了一个拿刀劈人的动作。
周遭女人们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还有人禁受不住回忆的痛苦,跌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苦艾草燃烧过后释放的烟雾能轻微致幻,短暂地麻痹人的神经。
莫遥没想到,她用一把苦艾草问出来的秘密,却是这般残酷。
神奇的换花草是假的,寨子里生男不生女的神迹也是假的,有的只是一个数代人苦心经营的谎言——
他们用换花草的存在,掩盖了死亡的真相。
那些已经生下来的女儿,那些所谓被换走的女儿,那些不被需要的女儿们,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
千年,抑或是百年,这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无辜死去的婴骸。
而亲手杀死女婴的父亲、祖父,最终都殒命于女人们愤怒的柴刀下。
8
就在这时,莫遥听到了一声苍老的叹息,“一切,都过去了。”
那是曾家太婆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崖壁之间回**,有力而坚定。
方寸大乱的女人们瞬间从幻觉中清醒了过来,怔怔地摸着脸上的泪。
“她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她必须死!”
“杀了她!”
她们再一次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法器,莫遥眼尖地发现,她们每个人腕上都有一根草藤编织而成的手环。
琥珀双瞳注视下,有青色的烟雾从崖壁河面的洁白小花上方涌起,径直钻入了藤环。
她低头,正好看见开着小花的藤蔓从水里卷了上来,悄无声息接近了她。
就在这时,她冲着洞穴黑暗的一角大喊了一声,“赵如意!”
潜伏在船上的黑猫背着一个包,衔着匕首扑了过来。
突生的变故让女人们愣在原地,等她们反应过来时,莫遥已经从包里翻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符水,往地上一倒,草藤迅速后退,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她将铃铛迅速扣在地上,铃铛四周燃烧起蓝色的火焰,向着洞穴四面八方的草藤烧去。
莫遥冲黑猫喊了一句,“赵如意,帮忙!”
她仗着身姿敏捷,游鱼一般穿行在人群里,在赵如意的帮忙下,手持匕首,左勾,右挑,藤环一一落地。
为了保险起见,女人们脸上那些奇怪的面具也被她一一打落,露出了一张张愁苦呆滞,忿恨怨怒的脸。
她们互相看了看,有些不敢置信。
她们不知道的是,其实莫遥从一进寨子里开始,就怀疑寨子里有妖怪,故布迷阵掩盖了身上的灵力。
是孟祝提醒她,那只妖必然把真身藏起来了,才让人轻易察觉不出来。
而莫遥早就发现了,她杯子里的酒水是从另外一个竹筒里倒出来的,里头加了参筋草,能让她手脚酸软不听使唤。
她一口没喝,都吐在了衣袖上。
今晚之前,她怀疑过寨子里任何一个女人,因为每一个女人身上似乎都藏着秘密,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灵力。
直到晚上打落女人们脸上的面具,看到女人们手上的藤环后,她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一直没有出现的曾家太婆,就是成了精的换花草藤,而她的真身,就藏在这地下洞穴里。
9
眼前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被害者,准确说,她们都是曾家太婆的拥趸者。
她们神志清醒,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遥有些心惊,“你知道你们在干嘛吗,你们在杀人啊!”
女人们却不想再和她说话,尤其是平婶,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
有人跑去扑灭草藤上的火,有人朝她扑了过来,崖壁上的草藤也在瞅准空隙偷袭莫遥。
她们打定了主意,今晚不能让莫遥离开这里。
莫遥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大善人,可让她对着这么一群被仇恨扭曲了心灵的女人们痛下毒手,她还做不到。
她忍无可忍,冲着一旁大喊,“孟祝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出来,我就把镯子丢到河里喂鱼了!”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洞穴的另外一端传了过来,“不是你让我不要出现太早吗……”
一艘小船无浆自动,悄无声息驶了过来。
曾甜甜泪流满面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的。而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红袍的奇怪男人。
男人轻轻巧巧弹了下指,一道红光闪过,曾甜甜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她踉跄着倒在船头,仰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莫遥松了一口气,凑到一旁问孟祝,“你是怎么把曾甜甜带来的?”
孟祝长身玉立,一脸无辜,“我说是你那薄情寡义没良心的丈夫,你和她太婆现在有危险,她就信了。”
莫遥:“……”
长得好看果然就可以胡说八道!
女人们瞬间慌乱成一团,伸出手乱挥乱舞的试图挡住些什么,甚至还有人满脸惊恐地下水,试图将船往回推。
她们越是阻拦,曾甜甜越是不信,她起身朝着四周看去,“太婆,太婆你在哪里,你出来,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没站稳,快要摔到水里的时候,一根开着花的草藤温柔地托住了她,轻轻将她扶了起来。
终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甜甜,我在这里。”
白雾散尽,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水里,用那张慈爱的面孔,温柔地注视着曾甜甜。
女人们目光躲闪,似乎是没有办法面对曾甜甜那纯净无暇的眼神,她们齐齐簇拥到了曾家太婆旁边,将她扶上了岸。
祖孙之间,一水之隔,相对无言。
等曾甜甜察觉到太婆诡异的走路姿势,视线下移时,她的眼睛瞪大了。
裙子底下,没有那熟悉的纳了千层底的蓝布鞋,有的只是从水里卷上来的无数蜷曲的藤条,丑陋的根须缠绕联结着,还有被火燃烧过的痕迹。
每走一步,都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太婆伸出了手,袖子里不见那双温热的手,长满了枯败的藤条。
曾甜甜往后退去,眼泪簌簌而下,“你不是我的太婆,你是妖怪……”
曾家太婆眼里淌着泪,面上涌着难言的悲伤。
曾甜甜摇着头,连连后退,“这到底怎么回事……”
曾家太婆满目哀伤看着她,“甜甜,瞒了你那么久,是太婆不对。太婆忘了,我的甜甜已经长大了,该知道真相了……”
10
曾家太婆的确不是真正的曾家人,而是长在地下河里的换花草藤。
她在黑暗中沉睡了许多年,突然有一天,她所在的暗河上方地面塌陷,成了一个天然的坑洞。
而她,就在这露天的洞穴当中苏醒了过来。
布柳寨的人坚定地认为,这地洞是连接人间与神灵世界的通道,时常跪到洞口来祭拜祖先神灵。
她醒过来之后,时常听见有人站在她的头顶,诉说着他们的祈求。
有人祈求今冬的雨雪,有人祈求更多的猎物。
更多的时候,他们祈求神灵赐予他们一个儿子。
女儿只能在家绣花做饭,长大了会被附近寨子里的人抢走,会嫁出去,只有儿子不会离开他们,能跟着他们出去打猎,打仗。
而每次祈求过后,送上来的祭品,是女婴。
有刚刚断气的,也有身子还温热的。
布柳寨的人将酒滴入婴儿的口里,让其慢慢醉死,然后将婴儿抛入地洞中。
他们认为,这样死去的婴儿便会回到他们的祖先那里,祖先便会赐给他们一个儿子。
她只是一株藤妖,她什么也不懂,她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可怜。她只是凭着本能,用草藤将婴儿缠住,然后缓缓潜入水底。
她得了尸骸血肉的滋养,渐渐地开始开花。
她的身上每开出一朵小花,就意味着一条无辜的生命逝去。
当她身上的花越来越多的时候,她也渐渐开了灵识,而她也开始痛苦。
她从那一具具小小的身子上,感受到了无言的挣扎和对生的渴望。
从一株无意识的换花草藤幻化成妖,她敬畏世间一切生灵,也深知生命的可贵。
有了七情六欲的藤妖不懂,既然人类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要生下来?
既然生了下来,为什么要让她们遭受这么残忍的死法?
她期待着有人能告诉她答案,直至有一天,洞口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随即一个女婴被人从洞口抛了下来。
“不,不要……”
很快,洞口又跳下来一个年轻的女人。
女婴光着身子,挥着手脚大声啼哭着。她没有死,刚出生就被狠心的父亲带到山里抛弃。
而母亲不忍女儿就这样死去,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跟了过来,也跟着跳了下来。
藤妖轻轻将女婴托举到水面上,和她的母亲放在了一起。
女人流着泪,颤着手解开了衣襟上的扣子,努力凑近了婴儿。
婴儿趴在母亲胸口很快就呜咽着睡着了。她的唇边沾着奶渍,还混着血丝。
藤妖看着那女人脸上带着笑的泪,还有那光着身子睡得香甜的婴儿,久久不动。
她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圣洁和无私惊住了,像从洞口初次见到的那一缕天光一样,让她心灵震撼,想要落泪。
濒死的母亲身心俱疲,她在生命的最后瞬间看见了藤妖。
她对着掩藏在无数朵小花底下的藤蔓苦苦祈求,“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求求你,救救她……”
女人的话没有说完,她甚至来不及最后再看一眼怀里的婴儿,就这样永远阖上了眼。
藤妖将女人拖入水底,吞食了她的血肉之后,她看到了她的过往,看到了从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苦难,她渐渐幻化出了女人的脸。
这张孱弱却又让她着迷的脸。
她感到愤怒,感到委屈。
她将女婴抱了起来,用藤蔓为她编了一件衣服,然后抱着女婴回了布柳寨。
以后,这就是她的女儿了。
而她初到人世间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把那个男人杀了。
藤条击中了心脏,男人临死之前,眼中还倒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从此,她以曾家女人的身份活了下去。
后来,她带回去的女儿长大成了亲,又生了女儿,也遇到了同样的命运。
就在那个男人拎着酒进了屋后,是她推开门走到了女儿的床前,然后一言不发,将柴刀放到了她手里。
这是她自己的命运,她该自己抉择。
等她再次进屋后看到的,是抱着孩子喂奶的妇人,碎了一地的酒坛,还有翻滚在地上哀嚎的男人。
女儿流着泪看着她,“阿妈,我以后只有你了。”
她点了点头,默默将带着鲜血的柴刀捡了回来,背回了身上。
以后,每当寨子里有孩子出生的时候,曾家的太婆都会背着一把柴刀等在门外。
她给了女人们新的选择。
她亲手擦干她们的眼泪,用背上的柴刀为她们生生辟出了一条活路。
她渐渐成了寨子里女人们的脊骨。
背叛她们的男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赶出了山外。
她们不再屈服于男人,她们开始掌控自己的命运。
11
藤妖温柔地注视着曾甜甜,“你的阿妈和阿嫲虽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但是她们始终没有逃脱心魔的折磨,年纪轻轻就病痛缠身死了,只剩了我和你。”
“甜甜,你要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我一直当我是你的太婆……”
她已经忘了她在寨子里待了多久,也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她努力扭转了寨子里的风气,让寨子里不再有无辜送命的女婴。
她用自己的力量抵御外敌的侵扰,她组织女人们团结起来,一同和掠夺她们的头人和土官作战。
她用灵力种花种草,带着寨子里的女人一起,用种出来的草药带到山外换吃的用的。
她带着整个寨子的人走出了大山,在战争和贫苦的年代活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她过度透支了一只妖的生命力,为的只是让寨子里的女人更好地活下来。
子子孙孙,代代繁衍。
她不想再看到,有无辜的女婴,被丢入到那昏暗的洞穴,死在冰凉的河水里。
她想让寨子里的女人们,像那开满了山间的野花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莫遥沉默了半晌之后,问道,“她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身份的?”
藤妖慈爱地看着围在她身旁的平婶,然后视线移开,落在一张张熟悉的脸上。
“很早以前,她们就发现我是妖了。
“二十多年前,我为了种植草药,使用灵力过度,晕倒在楼梯上,手脚化作了藤的原形,被寨子里的男人发现了。”
他们往她身上泼黑狗血,将她绑在木柱子上要烧死她,是寨子里的女人们站了出来,她们救了她。
后来,知晓内情的男人们死的死,老的老,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份。
留下来的女人们腕上,都戴上了一根换花草藤结的环。
以你心,换我心。
藤妖保护着她们,她们也用心保护着她。
她们不约而同保守着同一个秘密,并且准备将这个秘密带到地底下。
曾甜甜喃喃自语道,“可是,你们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啊,她们又有什么错?”
藤妖平静说道,“她们错在,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
如果来求换花草的女人们不死心,活着回去了,意味着世间会有更多无辜的生命夭折。
与其让她们回去继续堕入这世间的泥尘滚滚,不如让她们死在寨子里。
曾甜甜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可以指责她们封建愚昧,残害生命,却不能指责她们作为母亲的伟大。
她平日里看到的是她们内心的柔软,可此刻她看到的,却是冷血无情。
少女捂着脸,无助的哭泣声在寂静的夜空里回**,攫住了人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时,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崖壁四周开始坍塌,不断从头顶落下石头和泥土。
地下河掀起了水浪,无数干瘦的灰藤从水底冒了出来,缠住了所有人身上。
莫遥下意识想挥刀砍断,可感受到藤上释放的那善意之后,她收了手,任凭不再有光泽的枯藤将她卷了起来。
“孩子,别哭了。
“所有的过错都是我犯下的,与她们无关。”
如果不是她走入这尘世,来到她们身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已经快要死了,就让我一个人来承受所有的罪孽吧,你们的日子还很长,好好活下去。”
藤妖苍老的面容迅速变得衰败,她的面容上还带着笑。
藤条一点点枯萎,分崩离析成碎片,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水里,仰头看着。
一切都由她来结束吧,她不想让她的甜甜为难。
她希望甜甜永远像山间的布谷鸟一样,轻盈自在,开心地笑。
就在被卷到半空中时,平婶平静地掏出了怀里的牛角,径直刺到了胸口。
鲜血流淌到了藤条上,藤条一松,她落了下去,轻轻落到了藤妖的身边。
平婶心满意足地笑了,“阿妈,我来陪你了……”
她无牵无挂,孤家寡人,一直当藤妖是母亲。要死的时候,她终于将这一句藏在心口已久的“阿妈”喊出了口。
藤妖轻轻抱住了平婶,她没有说话,只是觉着眼泪都要流干了。
曾甜甜看着那矮小的身影,她看着那一张熟悉的脸,这是她的太婆啊,是将她抚养长大的太婆啊。
是晚上给她哼着歌谣,夏天给她打扇,是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山顶,目送着她走向山外求学工作的太婆啊。
她终于冲着那被掩埋的身影哭着喊道,“太婆!你就是我的太婆,你永远是我的太婆……”
藤妖抬头,有些不舍地看着她一手抚养长大的曾孙女,目光中无限眷恋,“甜甜,太婆的甜甜啊,太婆走了,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这张脸,和很多年前从洞口跳下来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一张木讷死寂。
一张鲜活灵动。
因为一点愤怒与不屈的执念,入了这人世间的藤妖有些欣慰,她想对多年前那个跳下来的女人说一句话——
你看见了吗,她和你不一样。
她以后会比你过得更好。
被河水淹没头顶时,她似乎听见了,水底那无数夭折的女儿们,挥着白嫩光洁的小手,微笑着和她告别。
她听见她们在说着同一句话——
谢谢。
12
曾甜甜将寨子里的女人们都送出了山,然后一把火将布柳寨烧了。
随后她辞了工作,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过。
柳是多情木,向来为文人墨客讴歌赞美。柳亦是南方朱雀七宿第三宿,居朱雀之嘴,有多吉之兆。
而所有秘密,将随着这寄托了美好寓意寨子的消失而沉埋于人世。
按照莫遥的计划,她原本打算把布柳寨的妖收了,然后再逼问赵如意身体的下落。
没想到赵如意的身体却被藤条一起送了出去。
说起来,也是他运气好。
那天晚上,藤妖在天坑旁边发现了昏迷了的赵如意和黑猫。
他像一株植物进入了休眠状态,沉睡不醒,却有着平稳的呼吸。
藤妖不知他看到了多少,也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她将他藏在了她出生的洞穴里,想等他醒来以后问清楚情况再说。
临死之际,她又将他送了出来。
赵如意看着自己的身体,有些难过,他不知道怎么让自己恢复正常,于是询问莫遥,能否将他的身体带走。
被莫遥无情拒绝了,“你看我像赶尸人吗?”
黑猫垂头丧气,它消失了几分钟后又跑了回来,扒了扒她的膝盖,然后举起满是木屑的爪子,示意她往地上看。
油亮的木板上刻着一排字,“莫遥棒,莫遥强,为你哐哐撞大墙!”
黑猫不甚熟练地摇着尾巴谄媚,却被莫遥一巴掌呼到地上。
她咆哮道,“不要用你按了死老鼠的爪子碰我!还有,不要把我的名字刻在做棺材的杉木上,这是在咒我早死吗?”
孟祝在一旁好奇问道,“我听说猫从来不洗澡,都是自己舔干净的,是真的吗?”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的赵如意满脸悲愤:妈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
别问为什么山上的笋不见了,都被你俩夺完了。
莫遥骂归骂,想想这一趟还将藤妖溃散的灵力都收集了起来,算是意外之喜。她决定送佛送到西,找家医院将赵如意的身体送进去。
作为一个会呼吸的植物人,放在医院比哪儿都安全。
赵如意伤心失去了身体掌控权时,孟祝却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不得不说,布柳寨的蓍草当真比别处的要好,灵力十足,才能给他幻化了一具能支撑他行走的躯壳。
他现在看着就和普通人无二,准确说,是一个俊美异常的男人。冷玉般的肤色,骨节分明的手,不再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孟祝呼吸着山野间清新的空气,感受着薄薄的日光洒落在身上,任由风从指尖穿梭而过。
这久违的世间啊,两千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他该找回他失去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