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抓着紫色的衣袖,一开口,便呕出一口血。
“大师兄,她是你最疼爱的小师妹啊……你……当真要杀了她吗?”说着的话是痛彻心扉的哭腔。
我从未见老五哭过,即便是在老七的坟前,他也是噙着笑的。而今,为了我,大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是哭得泪雨滂沱。
白长轩斜飞入鬓的眉头一拧,没有答话。
五哥不敌,刀 “咣当”一声落了地,半跪下去。他低着头,血混着泪,溅落在石板上。此时,严华殿里的众人都已出来,在我们身旁围成了一圈。
我怆然环顾,最后将视线凝固在白长轩脸上。他绕过五哥向我走近,无悲无喜,手上一转,化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灵针。
我道:“这两天,我反复做着一个梦,梦见你和我在即墨的那一夜。你那时说的话分明让我铭刻在心。可是,梦里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第一支针,刺进我头顶的百汇穴。霎时,剧痛袭身,倒映在暗金瞳里的人,转眼面如死灰。鬓边的冷汗涔涔而下,我忍着痛,几乎将牙齿咬碎。
老五抱着白长轩的腿,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大师兄,不要,不要啊!”
我抿了抿唇,接着道:“还有,我总在想,你当初说苦蛮花是为我种的,这到底是骗我,还是当真。可笑到了今日,我依然想知道这个答案。白长轩,你还会不会告诉我?”
第二支针,刺入膻中,我晃了晃,努力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漠然地开口道:“白里月,在骨族你其实有件事猜得很对。老夫养你,从来都是有所图。因为你是人形凶兵,我才将你带回来抚养,你可知晓,你若不能为我所用,我宁可亲手毁之?”
我一愣,双手颤巍巍地捂上耳朵,道:“啊?你问我恨你吗?我不恨,我只希望……我出生那年,能死在骨族,可以不用……遇见你。”
白长轩的手停滞了片刻,终究,还是将第三支针刺进了我左边的心口。
我一口血没忍住,当即吐在了地上。无可抗拒的痛意摧心裂肺,我所有的意识都在渐渐被摧毁。气力空竭,紧握的五指一松,玉手掉在了地上,碎成两半。
不得长相守,不得长相守啊……
往后一仰,我倒在了地上,模糊的视线中,看见最后的画面,是老五咬牙道:“白长轩,从今往后,我沈之熊,自逐绝仙阁!”
白长轩转过背,似是微微晃了一下。老二搀住他,悲伤的眸色落进我眼底。
我敛了双目。
如此,也好,总算完结了。
再度醒来,身上已被缠上了层层灵封,使得我无法动弹。空青押着禁锢我的牢车,往骨族之地行去。前方不远,红色的氤氲铺天盖地,魔气冲霄。
空青道:“就到骨族了。”继而,他抬头看我一眼,见我茫然地睁着眼睛,垂下头,咬着唇,接着又道:“月掌,对不住。”
我没答话。
若说先前我还是有着一颗心的行尸走肉,那么,现在便连心也不剩了。
没了心,便再也无痛。合上眼眸,脑中空白地任由他们推送着,步入死途。
就在快抵达封印之地时,天地间乍闻一声狗儿的狂吠,我忽然想起滚滚。忙望向四周,看见漫天风沙里,一袭青色的身影向我走来。三千红发在风中飘**散开,愈显出其魔者的狂态。我险些喜极而泣,嘴上喃喃,喊出了一个名字:“莲华生。”
滚滚在他身边号叫着,莲华生眉眼沉着地走近了,道:“放下她。”
空青拔剑出鞘,道:“抱歉,我不能。”
无话可说,伪和尚一掌翻出磅礴气力,袭向我周遭之人。我看着他和空青等人缠斗,心里只在想,他是怎么醒来的?莫非……是五哥?
生平唯一一次看见莲华生不加掩饰地动手,便是今朝。他之所以能成为欲界的左神将,修为自是不在话下。空青和一众弟子不是他的对手,不稍片刻,已经晕的晕,伤的伤。空青一次又一次地攻上来,每回都被莲华生不费吹灰之力地**开。衣上溅血,他拄着剑道:“我不能……让你带走月掌。”
最后一击,莲华生直接把他敲晕了。
滚滚急忙跑到我跟前,咬着牢车的链子一挣,木头顿时四分五裂。莲华生亦跃过来,手法熟练地替我解开灵封。
我问:“你怎么醒过来的?”
他手上不停,道:“我命大呀。还没占你便宜,怎么舍得一直瘫痪。”
“……”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的嘴犹然如常的贱。低笑一声,我又道:“是五哥吗?”
他没答话,将灵封扔下,再两指并气,喃喃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咒语,从我的三处大穴里逼出三皇灵针。继而握在手中,用灵力一送,扔向了东边。我喘着气,捂住心口,一直承受着剧痛的身体一轻,四肢百骸顿时充斥着灵力。
“这也是五哥教你的?”我皱眉。
“别问了。”他拉起我,迅速往骨族外走,“从今以后,这红尘与你我都无关。随我离开吧。”
我道:“等等。”
“别等。”
这话刚一说完,他急着想腾云,却在这当头,东边传来了响彻九州的杀伐声。我仔细侧耳,道:“难道是烨世离?”
他拽着我往前,道:“排骨,走吧。”
我挣脱他的手,道:“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走。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他眉头一竖,片刻,终归软了神情,“烨世离知晓仙道修复封印的打算,今日定会亲自前来骨族阻止。现在数千魑魅和烨世离都在东边与仙道之人大战。若是被他找到你,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你除去。”
“如此……”我顿了顿,回过身看着东方烧红的云头,一轮红日如血。
“我会跟你走,但不是现在。”
“排骨,你还想做什么?”
做人,有所为,有所不为。白里月受绝仙阁众人恩泽,才能活到今日,这最后一件事,合该我去做。我道:“我要去会会烨世离。”
“排骨!”莲华生挡住我的去路,“你可知,烨世离为何能活到今日?除了他有能和白阁主相提并论的智谋,他的真实修为更是连我都自叹不如。当年普陀寺连同无数正道,都是将将惨胜。你现在去对上他,胜算根本不足五成!”
“那我也要去!”我说得斩钉截铁,丝毫不容拒绝。
做了师兄妹近百年,我知晓,对谁而言,亲手杀了曾经的兄弟都是一世人的痛苦。我已让别人替我背负得太多,这一次,就换我替众人承担。红着眼眶,我道:“烨世离唯有我能杀,也只能由我去杀他。”
迎着厮杀声,我迈出两步。忽然停下来,侧首对莲华生道:“能和你成为知己,是白里月这辈子的福分。这一次,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若我能回来,我应你天下共游。若我回不来,此后每年,给我祭三杯薄酒。莲华生,不要让我太快在下面见着你。”
“排骨……”
我默了默,捏诀腾上云头。莲华生隔了须臾追上来,道:“我与你同去。我答应你,绝不插手。但是你若死,我不能保证,会不会被想你折磨得骨瘦如柴,最后倒下。”
我喝道:“莲华生!”
他应:“在。”
蓦地,我就不知该说什么了,酝酿了半晌,憋出两个字:“多谢。”
他扬了扬唇角,没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