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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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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连昏迷了五日,眼下醒来,却早无睡意了。白长轩想必和我差不了多少。

已是亥时过后,他坐在书案前,一本本翻过蓝皮的封面,看几页序,又将书放下。我在一旁为他磨墨,以为他要写什么。终归,他还是提起笔又放了下去。

“阿月,你当真能放下骨族之仇?”

手上动作一顿,我想了半晌。

仇这一字,与恩并同,沉重得能将再坚强的人都压垮。一千余条性命摆在眼前,还有自己至亲的人,放弃,谈何容易。

可又有什么办法,不放弃?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磨着墨水,道:“杀他们的人,不是你。你没必要担下此仇。”

“但,老夫是绝仙阁之主。”

“那是沐天风所为。”

“是为了绝仙阁。”

我一凝眉,冷冷觑向他。老狐狸并不回避,就这样与我对视了好一阵儿。我摇摇头,蹲下身来,趴在他双腿上,依旧是熟悉的青草香,还是那让我迷恋的味道。

我道:“沐天风是沐天风,你是你。我知晓你要承担的很多,亦包括前人的仇。但是,这不是我要的。他已经死了,人死仇消,过去了。”

许久,头顶上一声叹笑。

我又道:“白长轩,你设计我刺你那一刀的时候,就不怕我取了你的性命吗?”你可知晓,我有多害怕?若当真让莲华生一言成谶,我今后该怎样在没你的人世活着?

长着老茧的手摸上我的头,在青丝间穿过,他道:“若当真那样,只怪老夫教育大业太失败,我家阿月对老夫感情不深厚啊。”

“……哼!”我白了他一眼,起身站定,道:“不是有话说吗,快说,说了去休息!”

“哎呀,变脸真快。”打趣两句,许是伤口作痛,他捂住了右胸。我捏着诀将锦被幻出,小心细致地披在他身上,又扭头,继续磨墨。

静默须臾,他道:“老夫一直在想要不要对你说出实情,你表面上性子冷清,却又比谁都重情。若是明白了一切,也许最痛苦的是你自己。”

“这不是也随了你吗?”平日把阁主架子端得异常稳重,对谁都严谨待之,其实把绝仙阁里的每一个人,都当作自己的亲人了。

老狐狸此番并没反驳我,而是接着道:“右神将的布局,比老夫预计的更加长远。欲界一战后,他潜入绝仙阁伺机以待,用人形凶兵的消息促使师祖灭掉骨族,你的命兴许是他救下的。而他也算准老夫若发现你这遗孤,会将你带回绝仙阁抚养。如此一来,便为你我反目埋下了引线。”

我听得头皮一麻。以前,我总认为白长轩算是精明得毫无破绽的老狐狸了,想不到欲界还有如此深谋之人。

拿着琉璃耀华绕过书案,白长轩续道:“待得时机成熟,他便想尽办法增进你对我的感情。因为,唯有爱之深恨才越重。”

莫名的,我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是某人在说:“小师妹,你最近和大师兄进展如何了?”

“小师妹,攻克大师兄,你得出奇招,才有可能啊。”

我怔了怔,老狐狸的声音还在不断加重,道:“再然后,借岚羽之口让你寻找人形凶兵,意图借你之怒,如果杀了老夫那自是最好,即便杀不了,也能让凶兵成形。再趁着老夫伤重,十日之内,他必会来找你。明里相劝,实则,是激你回骨族遗址,再利用你开启欲界封印。”

五指一松,墨锭无预兆地落下,磕出一声脆响。

我讷讷地走至白长轩身后,不可置信地问:“他……右神将……一直在我们中间?”

片刻。

他应道:“嗯。”

“他一直关心我,想方设法助我,就是因为要我杀了你?”

“可以这么说。”

我一踉跄,合着眼,极为不愿,却还是不得不说出了这人的名字:“老四,烨世离。”

白长轩蓦然回身,眸间带着心疼之色,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怪白长轩在即墨那一夜,问我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早已看透这个局,却因顾及我,而没有拆穿。我心口急缩,肩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老狐狸拍拍我的肩膀,沉声道:“在岚羽第一次提到骨族时,我便有所猜疑了。再将诸事一串联,不难想到我们之中有暗桩。而他最大的破绽,就是不该急不可耐地用了情药这一招。”

确实。

为何我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白长轩向来对待我众位师哥都极为严苛,对他下药,纯属自寻死路。老四没理由为了我这样做,所以……

这一切,都是如白长轩所讲,他,我的四哥,当真就是欲界的右神将。

平复了半晌的心绪,我故作镇定,道:“你想怎么做?”

白长轩望望跳动的灯花,又望望墙角,再抚了会儿闪烁的琉璃耀华,清冷地吐出三个字:“留不得。”

我止不住闷咳出声,喉头霎时涌上腥味。老狐狸箭步过来要输灵力给我,被我阻止了。摇着头叹气,他道:“我已召回老五和老七,此一回,再不能轻放。阿月,你是这局成败的关键,听老夫仔细说,将我要你做的事好生记下。”

我颔首。

一番话絮絮说尽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泛白。心海被骤起的狂风吹得浪头汹涌,久久不能平静。幸得有半边面具的遮掩,才不致使我看起来太过无措。

淡然地往门边踱了两步,我想起一事,又问:“这些,你打算告诉八哥吗?”

身后人想了想,道:“他是此役不可缺少的助力,我会在五日之后告诉他原委。”

我指尖一颤。

楚凤这么多年一向把老四看得极其重要。我不晓得,当他明白一向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那会是何等的悲凉。

就像,那日我在骨族的感受吗……

不堪再想,我匆匆起手去开门。

老狐狸道:“阿月,对不住,让你经历这些痛。”

我蓦地顿下,眼中迅速腾起一抹温热。白长轩,他是最了解我的人,也是最护我的人,用着他自己的方式,残忍而温柔,从不考虑他自己。

我望了望初升的旭日,道:“白长轩,你不心疼自己,我却心疼你。在这场变故里,我知晓最难受的不是我,是老八,是你。”

“阿月……”

不等他再说话,我便将门掩了,我怕再在他面前流泪。

接下来几日,我按照白长轩的吩咐,没有再回逍遥居,一直住在西厢的客房里。而他亦是大门不出,装着伤重未愈,每日都由莲华生去为他送药。老二和老六来劝过我,说虽是不明白我和白长轩发生了什么事,但白长轩养我多年,对我的感情他们都看在眼里,希望我不要剑走偏锋。

我没答话,只顾着站在海边看风景。

经常一闭眼就看见过往的回忆。严华殿中,几个人坐在一起议事。打瞌睡的打瞌睡,看**书的看**书,只有老狐狸一个人在正座上板着脸说得正经。老四偶尔抿口酒应他一句,还是无关痛痒的敷衍,看得大家心里都暗自发笑。

再一想,又忆起前段时日我们几人在海棠晓月中的一聚,谈笑风生,好不自在。从前总觉岁月苍茫,前路还长,许多难得的细节也没去在意。到了眼下,却把每个人那时的一颦一笑都记得异常清楚。

老四和老八,在我想象中,就该一起打打闹闹过这辈子。谁料得到,最后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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