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流转,蓝雨拥住单薄如纸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用尽他全身的力量来给予她温暖和支撑。在他的怀抱中,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隐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闷痛。
溪拉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挣脱他安慰性的怀抱,脸上出现淡淡的笑容:
“你陪我静默太久了,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到大厅里点餐去。”
眼中有着一抹淡淡的心痛,蓝雨依然握紧她的双手,不给她逃离的机会,说:
“不用亲自去,我打个电话下去就行了。”
“没关系的,我只是顺便啊。”溪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边微笑着说:“我进酒店大门时看到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好像有个健康秤,想去称称我有没有被你养得胖了一点。”
他心中猛地痛了一下,却强自露出温柔的笑容,扶她在**坐下。
“那就更加不用了,你有没胖我最清楚,只要抱一下就知道了。”
溪微怔,还想逃离。“你又不是天天握秤杆的人,怎么会准?我看我还是去那里称好了,别等到不知不觉胖得走不动了才惊觉,后悔就晚了。”
蓝雨直直地凝视她,眼睛幽深暗蓝。
“我在担心你,你看不到吗?看到了,又为什么选择从我身边逃开,想独自去难过?”
对面那幢大楼的灯光亮如白昼,只是她的心黑洞洞的,冰冷无比,溪沉默地望着那光源处,许久许久之后才缓慢地说:
“我想为爸爸妈妈难过一下子也不可以吗?他们谁也代替不了,你明知道。还没好好爱他们,还没认真记住他们的脸,就没了。我能做的还有什么,不就是在知道事情真相后为他们的无辜难过一下吗?”
“我很想记得他们的样子,一遍遍的看着相片,想要牢牢记住,可是,那根本是无用之功。我这个人冷血又自私,对陌生的他们哪里记得住,是我不好,连这一点点事情都做不到,对不起他们生育了我。我要怎样才能记住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不知道……拼命的闭上眼睛回想,再睁开时,又忘得一干二净,试问世上还有谁比我更冷漠无情……我在恨他们,恨他们没有陪伴在我身边……享受到该有的亲情和快乐……即使知道他们是无可奈何的离去,我潜意识里一定还是在恨着他们……”灯光中,溪的声音仿佛是从冰雾的发源深处飘来的,带着刺骨的痛楚和冰冷。
蓝雨静默地凝视,她黑幽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身体也如同在寒冬的深夜中,不停地颤抖着,像是掉进了可怕又寒冷的魔洞,挣扎在理智与疯狂的边缘。
泪水无声地流淌地溪的脸颊上,呈现出一种发泄完毕后的绝望姿态。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肩膀无声地颤抖着,透露出来的是一种被压抑的情感,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蓝雨感受到了她眼泪中的所有感情,心底惊痛得剧烈的震颤,他对她伸出手,努力试图对她微笑,喉咙中堵塞着翻涌的酸痛,沙哑地说:
“我……要……怎么爱你……才足够……”
溪虚脱地靠在他的肩头,努力平息着心底的颤栗,气息却依然忽重忽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原来一出生就注定是个悲剧。
这么地不值得他爱……
不值得……
“小小姐好!”
“小小姐好!”
“小小姐好!”
……
从走进慕容家大宅的那一秒钟,溪就忙着朝跟她打招呼的“水炽堂”的所有人微笑点头,笑得她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抽筋了。自从她在这里频繁出现过后,“水炽堂”的帮众们在见到她时,总是用一种恭敬景仰的眼光,让她很不自在。
好不容易来到‘人烟’稀少的的祖屋,溪轻松地呼出一口气,这里总不会再有人提到那三个字了吧,总算解脱了。
“小小姐。”
端坐在茶室中央的东方浦和善地微笑,眼露恭敬之色的唤她。
“东方爷爷,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小小姐。”
声音略带抱怨,溪打了个招呼,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身边的文件夹。
“这里是慕容家祖宅,不可以不讲规矩。”东方浦淡淡一笑,一语带过。
“那随你的便吧,反正我知道自己不是就行了。”溪不以为然地微笑,像是无可奈何地选择了妥协。
“小小姐,你这么急着见我,只是为了公事?”东方清轻轻点头,慈祥地说道:“真的对那位想为你的幸福铺好路的人没有一点感激之情,只想要回自己家被他束缚的东西。”
溪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眉宇间无尽的沧桑。她对东方爷爷了解不多,却也知道“水炽堂”正是在他和‘外公’的手中发展膨胀成为黑道里的第一组织,对慕容家更是忠心不二,也难怪‘外公’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和处理。
“对不起,爷爷。”溪微低下头,不敢面对东方爷爷的笑脸,“我知道你们对我都很好,但是我的幸福不需要别人来为我指路,那样的幸福就算成了真,背后也有假的成分。”
“小小姐,我知道,你是一个固执又有主见的孩子,所以,我们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被你所接受了。”
“不……不……”她急切地摇摇头,“我很喜欢你们和彦爸,但是那跟这件事是两回事。真正的幸福不光是结果,还有过程,只有经过自己的努力争取才会真正体味到那份情感中的快乐和满足。”
东方浦叹了口气,说道:“傻孩子,我们怎么会不懂,只是你知道大哥当年为什么那么坚持订立婚约吗?”
“……”溪沉默地低着头。
“因为大小姐也就是你母亲,她曾经因为没有个可靠的人保护差点死掉。”
溪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东方爷爷,看着他一脸凝重的表情。
“那时候,大小姐才十岁,她太过单纯善良,因为母亲常常不在身边陪伴,她轻易地就相信了家中请来的男佣,对他无话不说,信任备至。可那个男佣竟对大小姐起了歹念,趁大嫂到国外出差的时候,想趁机强*奸她。”
溪忽然睁大眼睛,她似乎猜想到了什么……
“大小姐当时奋力反抗,却因为是弱女子一个,又没有习过武,对男佣疯狂的举动起不到丝毫的阻止作用,反倒激发了他的兽性。要不是大嫂托朋友来关照下女儿,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东方浦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忧伤的神情,“你无法想像当大哥看到自己的女儿被人摧残成那样的心痛表情,他痛恨自己当年为了那些有的没的原因放弃了她们,没能好好地保护她们。后来得知大小姐有了孩子,他就提出由自己抚养的想法,不过是想让外孙变得强大,好保护女儿。而你和宣少爷的订婚,他也是抱着为你好的念头。有堂主在,他不怕宣少爷变心或对你不好,那样你就不用和大小姐一样被外人欺负了。”
东方浦说话的时候,声音中有着浓浓的叹息与哀伤。
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寂静地怔住。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道:“小小姐,就算当年大小姐的车祸与你外公有间接的关系,你可以不恨他吗?就算是爷爷求您了。”
溪把手中的茶杯缓缓地放到桌子上,声音沉静:“我有恨的资格吗?爸爸妈妈都死了,我与慕容家还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这么说。”东方浦突然睁大眼睛,发出急迫的光芒,“慕容家从来都是你和大小姐最坚固的依靠,无论你姓什么,总归是大哥的子孙,有割不断的血脉亲情。”
溪的声音有些讥讽:
“割不断的血脉亲情?……如果他当年会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会那么紧迫地逼我的父母顺从他的决定?即使再爱一个人,你也先要给她自由呼吸的空间,可以欢畅的笑,即使是哭,那也是美好的。可他作为一个父亲,他都干了些什么?抛妻弃子,再逼得女儿家破人亡,这是他所乐见的吗?即使他的本意是好的,那又怎样?行为已经扭曲,怎么会有美满的结局?”
“小……”他忽然苍老许多的面孔有些颤抖。
“我不愿意装圣人。”她坚定地看着他,透出无转寰余地的绝情,“我会忘记他造成所有悲剧带给我的伤痛,你们也抹去那些记忆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再去追悔有何意义?难道他会因为我的一句话醒过来跟我说‘谢谢’吗?谢谢我成全了他愧疚的灵魂终于可以解脱。”
东方浦的眼中有着心痛,站起身来,用苍老的手拍拍她年轻的肩膀:“你说的都对,都对。只是,我们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大哥,他一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很想当一个好父亲,更想膝下有孙儿缠绕,这些该有的,他没一天好好感受过。如果不被原谅,我无法想像他还有没有重新投胎做人的勇气,那样的被人不可原谅,其中的痛苦,你懂吗?”
“……”
溪也站起身子,手忽然一阵微颤,就像她心中暗涌的悲伤,但是被她强制性地抑制下去,“他真的这么爱妈妈吗?那么需要得到原谅……”
她的话未说完,忽然,头低下,手已经本能地捂住嘴唇。
东方浦惊讶地看着她。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流出,她的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淡白的窗前。女孩的手指紧紧地捂住了嘴唇。她很痛苦——阳光洒在她苍白如雪的病容上,竟反射着透明的光晕。那一抹暗红却更加鲜明地从她的指尖滴落。
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