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我吗?”北良终于鼓起了勇气,说出了心里埋藏已久的话。
“不完全是,”润苏思索着,回答:“你仅仅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还能弥补你吗?”北良的语气很低沉。
“能。”润苏笑笑:“好好安顿好你们的家,等哪一天宫里住不下去了,我就去投靠你们。”
北良定定地望着她,眼光中充满了悲悯。润苏笑容里,满含着宿命的忧伤,北良无奈地意识到,由于润苏的聪明,他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就这样,默默地住了嘴。
“你该去陪陪平川,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得到圣旨。”润苏的话,仿佛在下逐客令。
北良想了想,起身告辞而去。
润苏的眼光,怔怔地,盯着北良远去的步伐,直至他的身影不见,才在眉间,**过一丝苦笑。
北良,你永远也理解不了我的苦心。
你不该去陪平川,但是我知道,你会去,一定会去。
平川会因为这道圣旨而对寒蕊恨之入骨,我要你去,就是为了提醒平川,他还应该更恨寒蕊。因为,你是知道他和修竹的感情的,不管你解不解释,如何解释,平川都不会相信的,他会认为,寒蕊就是故意,就是在报复。
这一次,才是平川跟寒蕊真正的决裂。在他还没有发现其实心里也还有她的时候,他们就失去了一切再次接近的机会。寒蕊,终将忘记他。
我说过的,我会帮你,我要给你一个完整的寒蕊、全部的寒蕊。
润苏静静地站起身来,走向窗边。窗户外,一树火红的枫叶,开得甚是傲然。
冬天就要来了,皇宫里的冬天,是没有温暖的,就连炉火,都透着寒意。人与人之间,更是阴森。
她忽然间,想起了母亲的笑,卑微的,讨好着的,没有一点尊严。她曾经是多么地痛恨这张笑脸,因为它,她感到屈辱。母亲有着宫里数一数二的容貌,也有着宫里数一数二的好脾气,她曾经无数次地希望这不过是母亲的权宜之计,是母亲的伪装,可是当她发现,这是母亲真实的性格,那一瞬间才是真正的绝望。
我是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的聪明,为什么,我不是皇后的女儿?我的母亲,为什么不能成为皇后?我要做最好的,可是,母亲,偏偏这么懦弱,而且还知足常乐。尤其是知足常乐这四个字,对润苏来说,绝对充满讽刺。有这样一个母亲,她再有雄心大志,也闹腾不到哪里去。
“省省吧,”母亲老是说:“想那么多干吗,你都谋划好了,还要天算干什么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随它去了。你老认为这样好,非要这样,那你究竟有多聪明,怎么就能那么肯定,这样一定好,说不定,还不如那样呢……”
润苏轻轻一笑。是啊,那时候小,还想不通,如今想想,母亲的话,也不无道理。就比如修竹,机关算尽,谁知老天就是不让她成为太子妃。还比如她,真的就算可以把一切都算在掌心之中,却仍旧是,把握不了北良的爱。老天让谁爱上谁,就是定数,无法更改。如果没有平川的决绝,寒蕊不会死心,在爱情方面,寒蕊的性格,就像自己的母亲,是有些随遇而安的,所以,她的爱情,才可以被润苏设计。
寒蕊是有些傻的,可是谁又能说,傻人没有傻福呢?!
润苏缓缓地回到桌前,坐下。手指抚过光滑的绸缎桌布,暗红色的缎子有些隐花,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细细看来,却觉得很是漂亮,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美像极了母亲,平和温润又低调,她忽然有些感伤,内心涌起对母亲深切的怀念。
有些东西,非得等你失去了,才能发现它的美好。她曾经那样鄙视的母亲,仿佛在逝去之后,才成为了她记忆中唯一的温暖。
如果母亲还活着,该有多好。好歹也是个贵妃,尽管母亲的羽翼很是单薄,但也可以为润苏聊闭一些风雨。如今母亲走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到这时润苏才发现,自己的能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一个后宫中的女人,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公主,跟孤女没什么两样。残酷的现实警示着她,别再谈什么抱负,能自保就已经是万幸了。
原谅我,娘。
润苏低吟一句,潸然泪下。
我知道你是被人害死的,我甚至猜到了是谁,可是,我报不了仇,也不能报仇,只能把一切埋在肚子里,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母亲是不会怪她的,因为母亲从来都不想连累她,也不会计较恩怨。可是,她不想放弃报仇,她必须等待时日,而且必须有所依靠。
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后。
皇后的确是她见过的,可以称之为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善心人。这么多年来,皇后同母亲一直相处很好,母亲很是依赖皇后,她也知道,皇后是个有德行的人,对她,也甚为关心。尤其是在母亲死后,皇后更是将她视同己出,多少还是让她有些感动的。
可是她知道,害她母亲的那个人,是不会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皇后。太子盘敛,已经先走一步了。这几着棋环环相扣,很是阴狠。
这是个强劲的对手,润苏有些害怕。因为她除了脑袋,没有任何的外在能力与之抗衡。
暗示皇后,润苏已经做了,但皇后是否听明白了,是否有所行动了,她无从得知。因此,尽管每天都显得非常平静,其实润苏已经是焦虑万分。皇后若是倒了,这宫里,就不可能任由着她的性子生活了。那个害人精,害了皇后,就是寒蕊,接下来必然是她,她们每个人都不可能幸免。也许,就是会草草点个人,把她嫁了。
若非北良,她决计不嫁。可是北良,她知道不可强求,已经让给了寒蕊。
但是,她能否如愿?
当务之急,是北良和寒蕊尽快完婚,寒蕊嫁到霍家,离开皇宫方有可能躲过一劫。
寒蕊,想到寒蕊,润苏禁不住长叹一声。
这个姐姐,哪点像个公主哟?除了心善,基本上一无是处,仿佛她不是皇后的女儿,反而更像是润苏母亲的女儿。平日里虽然吵吵闹闹,润苏很不齿寒蕊的某些作为,虽然不喜欢她,却也谈不上恨,就是些小孩子的把戏,小小的恩怨反复计较而已。
润苏有时候想,这辈子,她跟寒蕊,注定就是一对睚眦姐妹。可是,一切都从寒蕊伤心地从郭府回宫的那段日子得到了彻底的改变。经历了失意的寒蕊,变得懂事了,首先是她的礼让,让润苏反省自己。这里面,北良是有功劳的,是北良无数次地表达,想看她们姐妹相亲相爱。润苏其实一开始,不过是想博得北良的好感,做做戏,可是越往后,她越发现,一切真如北良所说,她们,并不是天生的仇人。
也许,是郭平川的肆无忌惮激起了润苏的愤怒;也许,是寒蕊的潦倒激起了她心底深埋的亲情;也许,是北良的劝说,触动了她心灵深处的善根。而恰逢其时,母亲的过世,让她看到了皇后和寒蕊的诚意,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为寒蕊设想。没办法,谁叫她这个姐姐,天生就比别人少根筋呢?
润苏徐徐地朝门外望了一眼,寒蕊还没有回来。这个傻冒,这么丁点大的事都要鼓捣这么久,真是服了她了。想来,是皇后不放心,多盘问了一些情况吧,尤其对郭平川的婚事,皇后一定会问得很详细。
郭平川——
润苏的唇边缓缓地泛起冷笑。
你是少年英雄又如何?我要让你知道,公主是不可蔑视的,哪怕寒蕊不计较,我也不能允许你,挑战皇室的权威!
郭平川,赶寒蕊出门的奇耻大辱,寒蕊可以原谅,我却不能忘记。我要让你每一天,都活在痛苦中。
润苏的微笑渐渐漫开,在脸上绽放得很狰狞。
等你发现,你其实是爱着寒蕊的那一天开始,一切都迟了,你就用这一辈子的时间,去后悔吧!
最傻的还是寒蕊,被别人伤害了,还是好心,帮他解脱母亲的包办婚姻。润苏实在为寒蕊不值,不过,她也想好了,就是不阻止寒蕊,将计就计。就怕寒蕊不死心,这回让寒蕊看看,做了好,他郭平川到底领不领情?!
润苏眯缝起眼睛,笑得醉人,但叵测。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皇后不同意寒蕊的提议,那郭家的好戏,可就没得看了,真是很有些可惜呢。
寒蕊糊涂,皇后可是个精明人。
有这样的母亲,真是福气。润苏想起自己也在皇后的羽翼之下得到保护,不由得轻轻一笑,但瞬间,眉宇间又涌起层层愁云。
寒蕊若是嫁了,基本上就安全了,可是皇后不能倒,皇后若是倒了,润苏也就完了,她跟皇后是两位一体的,其紧密程度甚至超过寒蕊跟皇后,因为,润苏是个不肯嫁人的公主,能由着她,庇佑她的,只有皇后。
如果皇后不出意外,润苏知道,皇后的第二个儿子磐义一定会成为太子。如果磐义日后当了皇帝,她润苏仰仗皇后,依然可以不嫁人,而在宫里过逍遥日子。
皇后娘娘,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为了磐义,你一定要挺住!
“润苏,我觉得自己真是太了不起了!”寒蕊嚷嚷着,进门了。
润苏轻轻一笑,看寒蕊的模样,就知道,她想要的好戏,即将上演。
寒蕊一气把壶里的水喝干,兴奋地把要求父皇赐婚的经过给润苏讲了一遍,然后说:“平川怎么也得领我一个情不是?”
润苏点点头,眼珠一转,来了主意:“他接了圣旨,必须要来谢恩,不如,我们让公公暗暗地通传一声,平川一来,我们就去会会,这可是件大好事,也该表表功,感受一下他的谢意呀……”
寒蕊一听,来了劲,拍手道:“好啊!”随即叫来红玉,让她直接去找中门值守的公公,直待平川一来,就当作偶然碰见的样子去见个面,邀个功。
看着寒蕊欢天喜地、想入非非的样子,润苏默然地,转过背去。
为了北良,你和平川,只能反目成仇。
时候尚早,平川正要出门,丫环就传夫人有请。平川迟疑了一下,知道母亲不过还是为了瑶儿的事,叹一口气,进了郭夫人房间。
“你这就准备去营里?”郭夫人打量一番,见他穿上军服,有些不太高兴:“身子还没好全呢,你就是,太不会爱惜自己。”
“已经差不多了,再躺下去,就懒了。”平川默然道。
“我懒得管你,反正你在家跟不在家,都一样,半天不说一句话来的。”郭夫人看他一眼,柔声道:“可你好歹,也要考虑找个人陪我说说话不是?”
是啊,母亲转了转去,不就是想转到这个话题上来。平川想了想,答道:“要不,让英霞回来一趟……”
“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郭夫人黯然道:“她回来一次是一次,又能住得上几天?!”
平川听了,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郭夫人见他不接茬,只好自己挑明了说:“那正房,你打算什么时候整理一下?”
平川没有回答。
“这家里,该有个女主人了,”郭夫人忽然加重了语气:“不然,你受了伤,我病了,老了,连个端差倒水的没有……”
“您要是喜欢,就多买几个丫头吧。”平川淡淡地说:“这家里您就是女主人,有一个女主人就够了。”
看着儿子使劲地装傻,王顾左右而言他,郭夫人恼了,把脸一板,就要发作,忽而丫环来报:“将军,霍北良将军来了。”
“请到书房,我这就来。”平川一听,如同大赦,忙不迭就起身走了。
郭夫人一脸铁青,有些恼怒地望着平川的背影,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我该是又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了吧。”北良一看平川从郭夫人房里出来,而且神色不悦,就知道是因为瑶儿的事,于是笑道:“别急,有些事,虽然不见得能遂你的意,但也未必就差到哪里去……”
平川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北良抿嘴一笑,不说话了。
“有事吗?”平川问:“这些天,营里如何?”
“很好,不用担心。”北良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了。”
“这次你是前锋,不用我生龙活虎啊。”平川拍拍北良的肩膀,笑道,他难得开个玩笑。
“我怎么听这话里酸溜溜的啊,你当那么多次前锋,就不许我当一回?”北良咧嘴一笑,自嘲道:“要不是这个驸马的名号,还不知哪天才能轮到我呢——”
“别这么想,能有机会展示自己,就该好好珍惜,”平川说:“放心,我不是还给你殿后么。”
“打仗,我才不怕呢,你以为我心虚啊?!”北良斜斜眼睛:“我就是不舒服,干啥不是驸马的时候,就不能给我这个机会?非得靠着寒蕊……”
“你就得了便宜卖乖吧。”平川懒洋洋地往榻上一躺:“我没兴趣听。”
“诶,我说点你感兴趣的如何?”北良用脚踢他一下。
平川不动。
“修竹的事你知道吧?”北良说。
平川睁了一下眼睛,望着屋顶,思索着,又闭上,不说话。
“太子不是已经没了,皇后娘娘准许她自行选婿,”北良用胳膊肘轻轻顶他一下:“你说,她会选你么?”
平川心里猛然间一动。
北良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难道,是有什么风声?我和修竹,还可以重续前缘?
平川的心里,陡然间涌起一阵希望,狂喜,席卷而来。他克制着内心澎湃的情感,默然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修竹可以自行选婿,她是爱我的呀……
怎么,平川对这个话题也不感兴趣?不对啊。北良琢磨不透平川此刻的心情,他望着平川波澜不惊的脸,奇怪他竟然如此平静,于是幽声道:“修竹可以自行选婿,要选你,那是再好不过,如果……”他担心地望了平川一眼,心里思量着,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真相对平川和盘托出?是提前讲出来让他好接受一些,还是,等圣旨来了,再作解释?到底哪一种处理方式,会减少平川的反感,对寒蕊的反感……
依北良的性格,我不问,他也会说的。平川压抑着心底的激动,闭着眼,紧张地,等待着北良往下说。人往往就是这样,越紧张的东西,就越装作不在乎。
可是,关键时刻,北良却卡壳了。
说还是不说,北良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矛盾。他陡然间有些后悔,不该提及这个话题,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
正左右为难着,忽听一声:“圣旨到,郭平川接旨——”
哎呀,自己终于解脱了。北良正待长吁一口气,却蓦地觉得,事情似乎更加不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旨一展,公公粘亢的声音一路下来,平川只觉得全身的血都随着每一个字在往头上涌。
这个皇帝到底想干什么?他干涉别人的婚姻有瘾啊,一次乱点鸳鸯谱就算了,第二次还是依然如故!
“郭将军接旨。”公公把圣旨递过来,笑道:“恭喜将军了。”
平川木然地接了,跪在地上,如同失了魂般。
公公离去好一阵子了,平川还兀自跪着发呆,北良正要起身起去拉他,猛听身后传来郭夫人一声长嚎:“我苦命的瑶儿啊,怎么还是轮不到你啊——”
北良一措,忽然意识到,今天其实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因为这么混乱的局面,他应付不了。可是,后悔,已经晚了。他想了想,决定趁着丫环把郭夫人扶下去的当口,自己也偷偷地开溜,却不料,平川已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郭夫人走远了,平川才问。
“没什么。”北良尴尬地笑笑,想马虎过去。
“我要听实话!”平川低吼一声,瞪大了血红的眼睛。他知道,空穴不来风,北良早就知道什么的。
北良吓了一跳,只好说:“我想说,修竹不选你,你也要想开点。”
“她为什么不选我?你怎么会提前知道她不选我?!”平川不甘心地低吼道:“她怎么会不选我?”
“我……”北良一想,这时候要告诉平川实情,那他还不会疯掉,还是等他平静下来再说,只好支吾着,回答:“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会提前来劝我?!”平川终于克制不住,咆哮起来:“是不是寒蕊?!”
北良惊得一跳,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平川倒是精明,怎么一下就扯到寒蕊身上去了,他登时急得脸都红了:“不是的啦……”
“是她!一定是她搞鬼!是她恐吓了修竹,是她!”平川恨声道:“她从来都是一肚子坏水,还假惺惺装好人!”
“不关她的事,”北良辩解道,冲口而出:“是修竹自己选了凌王爷……”
平川愣了一下,继而大笑:“这是寒蕊跟你说的吧?你用脑袋想一想啊,修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那么端庄雅致,怎么会选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又死了老婆的凌王爷,她若是爱慕权贵,当初要嫁给太子时为什么还要那么痛苦?!”
他咬牙切齿道:“一定是寒蕊,她得不到我,就要拆散我和修竹,先是把修竹给太子,如今太子死了,她也从郭家出去了,整不到我,就把气都撒到修竹身上,不让她嫁给我就算了,还硬逼着她去给王爷做续弦!”
“真的不是这样……”北良百口莫辩,忽然想起什么,大声道:“她不知道你喜欢修竹啊!”
“她知道也是不知道!”平川哼一声:“我不相信她!你凭什么相信她!谎话连篇的女人!阴险歹毒的女人!”
“她真不是这样的人……”如此几个字眼从平川嘴里蹦出来,用来形容寒蕊,北良有些受不住了:“她一片好心,为了你免受你妈的逼迫,才把秀丽……”
“你终于说了句实话。”平川冷冷地眼睛里,寒意深深:“没有她,就不会有这道圣旨!”
北良心一沉,他知道,越帮越忙,这次,他是真的说错话了。心里又悔又急,一愣神间,平川已经抓了圣旨出了门。
北良喊一声:“你去哪里?别冲动啊!”
平川头也没回,冷声回答:“去宫里谢旨。”
北良一路紧赶,还是没能跟上,眼看着,平川的坐骑,朝着皇宫的方向,绝尘而去。北良忧心忡忡地望着平川的背影,感到一阵心悸。
平川,你可不能冲动——
寒蕊啊,你可千万别碰见他啊——
都怪我啊,把事情越搞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