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荻迎着初冬的晚霞在街心花园散步的时候,瞥见蔡凌云伫立在前面的岔路口。她想也没想,径直走了过去。为保持体形,防止发胖,叶秋荻有饭后来此散步的习惯,作为前夫的蔡凌云自然心知肚明,无疑,他是有意在此守候。
“我还以为……你会躲开我呢。”蔡凌云微微胀红了脸说。
“我为什么要躲?”叶秋荻神情自若地站到他面前,“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你怎么样,还好吧?”蔡凌云关切地问。
“谢谢你的关心,我过得很好!”叶秋荻说。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蔡凌云垂下头。
“你想错了,你以为我还耿耿于怀?”叶秋荻说,“我早忘得差不多了。”
“是吧?”蔡凌云脸色黯然,“其实,我一直很懊悔,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和她只是一时冲动,逢场作戏。”
“如今科技很发达,可是后悔药一直没造出来,所以你说这些,纯粹是浪费唾沫。”叶秋荻直视着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蔡凌云蠕动着嘴唇:“我……我想问问你,找男朋友了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叶秋荻反问道。
“当然有,只有你还没有找男朋友,我就还有一线希望……”蔡凌云瞟瞟她,又赶紧将目光移开。
叶秋荻鼻子里哼了一声,发一声冷笑。
“我希望有机会让我用下半辈子来弥补我的过失……”蔡凌云语气低沉而恳切。
“你就不要作白日梦了,我明确地告诉你,这完全不可能,”叶秋荻眺望一下西天黯下去的霞彩,思忖片刻说,“这不是我还怨恨你,也不是我对你太苛刻。坦率地说,我并不认为你犯了十恶不赦的罪,像你这样的事,像你这样的人,简直多于牛毛。如果我站在旁人的立场,如果你的悔改之意是真诚的,我也会认为应该原谅你。可惜我不是旁人,我只能是叶秋荻,叶秋荻不是别的女人,她不可能做别的女人能做的事。再让你回到我身边,是不可想象的,我是个精神洁癖者,那样我会觉得很肮脏。肮脏的感觉会让我窒息!明白了吧?”
蔡凌云怔怔的,好像并不明白,喃喃道:“我、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叶秋荻撇下他,走出花园,横过马路,进了报社大院。
她的心像一泓平静的湖水,没有激起一点波澜,她自己都对此感到奇怪。如此看来,她已经将那个爱过的人彻底放下了。
她暗暗自语:嗯,拿得起,放得下,这很好啊。
报社大院后半部是一个小花园,有一个池塘,一个土丘,土丘上还有座亭子。花园旁还有个球场,刘文兴总编辑正和妻子马小玲在打羽毛球。
叶秋荻便踱过去,饶有兴趣地观看。
淡蓝色的暮霭里,羽毛球像一只白色小鸟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刘文兴夫妇是报社有名的模范夫妻,出双入对,相敬如宾,恩恩爱爱的样子让不少人羡慕。马小玲待人随和友善,从不在人前摆官太太架子,博得报社上下所有人的好感。她见叶秋荻在一旁当观众,打了几个回合,就将球拍向叶秋荻一伸:“小叶,你来!”
叶秋荻忙推辞:“不不,您打吧!”
“到底年纪不饶人,才打一会,就腿也酸了,汗也下来了。”马小玲说着走到场边,将球拍塞进叶秋荻手里,“这是你们年轻人的运动,你陪刘总玩一会吧,我要回去洗澡去了。”
恭敬不如从命,叶秋荻只好拿着球拍上了场。
刘文兴在对面笑吟吟地道:“小叶呀,拍下留情,别让我把几根老骨头跑散了哟!”
叶秋荻便笑道:“您是老总,在下岂敢无礼?把您累垮了我可担当不起!”
话虽这么说,可叶秋荻那调皮的天性受到了怂恿,便调动起所有的技艺,与刘文兴较上了劲。她一忽儿吊,一忽儿劈,弄得刘文兴来回奔跑,不一会就喘不过气来了。
此时暮色已浓,羽毛球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了。
刘文兴捉了球,收了拍,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说:“好你个叶秋荻,竟敢折腾老总,不怕我给你小鞋穿吗?”
叶秋荻笑道:“我是在帮您减肥,您应该给我双大鞋呢!您还不领情,难怪古人云,伴君如伴虎呀!”
“我不过是只纸老虎。其实,我想给你一双合适的鞋穿呢……”刘文兴稍一思忖,说,“我正要找你谈谈。”
“好,我们到亭子里坐坐?”叶秋荻道。
刘文兴点点头,眼睛却四下观察。
“刘总,您不会有什么顾虑吧?”叶秋荻笑道。
“我顾虑什么,老总找下属谈话,这很正常。”刘文兴说。
两人便爬上了土丘,往亭子里的水泥凳上垫了两张旧报纸,坐了下来。
“刘总,您可别跟我上政治课,我会打瞌睡的!”叶秋荻开起了玩笑。
“今天我们不说套话大话,跟崔永元一样,来个实话实说。”刘文兴说。
“崔永元说的倒是实话,可他那个‘实话实说’,越来越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快成‘闲话闲说’了。”叶秋荻说。
“我可没那份闲心,我要说的,对你是非常紧要的实话。”
“那我洗耳恭听。”叶秋荻说。
刘文兴点点头,老总的神态回到他的脸上,停顿片刻,说:“小叶,工作上、生活上,近来都还好吗?”
“好呀,跟过去没什么两样。”叶秋荻说。
“没什么困难?”
“没有,一个人,洒脱得很。”
“还没找男朋友?”
“我暂时不会考虑这件事。”叶秋荻说。
“噢,”刘文兴想想说,“要不要我帮你物色物色?”
“刘总,你今天是想做媒婆呀?”叶秋荻笑道。
“这对你不是件大事吗?关心你的个人生活,也是我这个老总应当做的嘛。当然,你很优秀,找个匹配的,很难。但我们不能知难而退,因为,这与你的事业也有关联。”刘文兴说。
“与什么事业有关联?”叶秋荻摸不着头绪。
“你是我们报社的笔杆子,业务骨干,我一直想把你放到一个合适的岗位上去,独挡一面……前些天,社里讨论人事时,我把你作为候选人之一提了出来。可是,没有人发表意见,有的人闭口不言不说,眼睛里还内容丰富。你知道,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你现在这种独身的状况,确实让我不好拍板。如果你有个男朋友,都好办得多。”刘文兴说。
“我总不能为这个去找男朋友吧?”叶秋荻说。
“是呀,这是个两难之事。”刘文兴说。
“刘总,您不用为这事作难,我不在意这个。”
“你不在意我也要在意,你有这个态度当然很好,但是,谁能不在意呢?社会就这样,职务就是身份的象征,名片上有个职务,人家就高看你一等。当然,在更高的岗位上,能发挥你更多的潜能,更能体现你的人生价值……说到底,这事怪我太自私,怕人说闲话。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口水又淹不死人!”刘文兴说,显出一些懊悔来。
“刘总,您能这么说,我就非常感激了,我真的不太在乎那个的。”叶秋荻说。
“你不用感激,你的问题,我迟早要帮你解决,到那时你再感激也不迟。相反,我要感激你,给了我推心置腹的机会。你不知道,高处不胜寒啦!官场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像我们这样真诚的谈话是不可能的。人和人之间,像朋友一样相处,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刘文兴抬头看看天,喟叹道。
“是啊,”叶秋荻附合道,也望望天。
深蓝的天幕上星星是愈来愈多了。
“所以我希望,你现在不要把我当老总,而是当朋友看待,让我们回归到一种自然、平等、友好的人际关系中。”刘文兴说。
叶秋荻不言不语,仿佛沉浸到冬夜的幽静里去了。
“其实我非常了解你的个性,你是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你是个罕见的优秀女子……不过,你还是应当有个男友,不然日子不好过的。”刘文兴关心地说。
“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啊。”叶秋荻说。
“你说的好,都是表层的,而那些深层次的不好,是你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刘文兴看她一眼,顿了顿说,“我看,你也不要太挑剔,即使找个临时的也罢,总比没有要好。”
“不,我不需要。”叶秋荻说,有风袭来,她打了个冷噤。
“你需要的。我阅历比你丰富,我懂。人是不能独身的。是人就有人的需要,心理的,生理的。独身的生活是不人道的,我不忍看着你受苦。”刘文兴轻言细语,一双不大的眼睛在夜色里灼灼闪光。
“不人道?”叶秋荻似乎不理解这句话。
“是的,不人道。”
刘文兴的声音更低了,一只手像一条蛇一样游走过来,抓住了叶秋荻的手腕。
她立即感到戴上了一个冰手镯。
她没有将手马上抽出,于是那冰凉就刺入骨髓,沿着胳膊渗入到她心里去了。
但是叶秋荻很清醒,也很冷静,她甚至联想到了《红与黑》里于连趁着夜色握住德·瑞那夫人的手的情景。可这是不能类比的,那是**的、诗意的、美妙的,而眼下,是卑劣的,龌龊的,丑陋的。她除了反感,浑身起鸡皮疙瘩外,不会有其它感觉。
夜色愈浓,已经模糊了刘文兴的面目,他的低语却还在继续:“小叶,我希望你过得快乐……你放心,你的前途包在我身上,只要你需要,我愿意来实行人道主义……”
叶秋荻站了起来,抽出自己的手,往土丘下走去。刘文兴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夜色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团团地围住她,她侧着身子而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冲破夜色和寒意的包围。
回到家,叶秋荻洗了个澡。
她把刘文兴抓过的手腕放在热水下冲了又冲,很奇怪,它总是有一圈洗不去的凉意。那个无形的冰手镯仍旧戴在那里。她穿上绒睡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心烦意乱,毫无睡意,浑身都不自在。
她感到自己被玷污了。
后来她索性遁入网络世界。
但是,无论是QQ上还是聊天室里,她都找不到凉秋的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