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真的不敢相信现在所看到的情景。

这个女孩，和阿蛮长的很像，那种像，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怀疑，阿蛮没有死。

女孩不仅样子和阿蛮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她的表情。

我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女孩抬头看了看我，表情还是很平静。

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又见到了阿蛮。

她的目光，让我感觉熟悉，那个孤独的，固执的，又沉默的牧羊女孩，她本该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再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又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女孩什么都没有说，从身上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了我。

红红的苹果，表皮已经微微发皱，可能放了很长时间。

我接过这个苹果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好像有点不能呼吸。

我想，这个苹果，在她身边很久了，但她一直没有舍得吃。有些东西，一旦吃了，就再也没有，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永无再见。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当她把苹果递给我的时候，那目光似乎在无声的告诉我，这是她最好的东西。

这让我想起了阿蛮，想起阿蛮曾经和我说，她能替我做的，只有这些了。

我不想流泪，更不想当着一个陌生人流泪，可是，握着这个苹果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是流淌了下来。

这个女孩站起身，拉着我的衣袖，然后走出了八廓街。

我们一直走到远处，走到没有人的地方。

“你从什么地方来？”

“很远的地方。”女孩轻声说道：“走了很长时间。”

“到这里来朝圣吗？”

“是，我来朝圣，我的父母年轻时曾经来过，他们现在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女孩低头想了想，问道：“我以前……见过你吗？”

“或许没有。”

“我不记得见过你，却总觉得你很熟悉，我从不跟陌生人说话，只有你是个例外。”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我分辨不清楚，此时此刻的我，究竟是在拉萨，还是在梦中。

女孩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慢慢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要走了。”

她转过身，一个人朝前走去。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一下子疼了起来。

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本努司突海放牧的阿蛮。

“等等！”我不由自主的喊了她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蛮。”

女孩走远了，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辞劳苦，从很远的地方，来到拉萨朝圣。

因为他们始终坚定的认为，这个世界，有轮回，有因果。

我没有再追赶过去，让女孩走了。我想，她这一生，应该不会那么孤独，不会那么凄苦。

我一个人在外面游历了很长时间，等我再回到大河滩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

在胡一荣的调动下，那些大雪山的余孽，已经烟消云散，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母亲和小雪，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这里一直有陆千机留下的人在守护，当第二次天崩结束的时候，这些人该尽的责，都已经尽了。

我又见到了洛月颜，她收拾好了行李，可能要走。

“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或许是一个城市，或许是一个村子，也或许，是一座庙。”

“我送送你。”

我和洛月颜并排走在离开小镇的路上，我知道，洛月颜或许原本不是那样的人，但她受过陆千机的恩惠，跟着陆千机做事，很多事，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还是想跟你道个歉，替我……替我父亲给你道歉，如果你没有受他的恩惠，没有受他的指派，可能……可能虎哥也不会误会你。”

“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如果我不跟着他做事，也就根本不会认识虎哥。不要紧，一切都过去了，我没有遗憾。虎哥是个很好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被世间辜负，他一定能遇见一个好姑娘，给他洗衣做饭……”

我和洛月颜一起走到小镇的出口，当洛月颜抬起头，准备和我道别的时候，突然呆住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看见了玉面虎。

玉面虎应该是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他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玉面虎一步一步走到面前，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伸手就拿过了洛月颜的行李。

拿过行李，玉面虎转身又走了，洛月颜呆呆的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她拉着玉面虎的衣袖，渐渐的，又握住了玉面虎的手，玉面虎没有挣脱，两个人就这样拉着手，慢慢走远。

送走了洛月颜，老蔫巴也要走了，我还能想起他刚到这里来的情景。这老家伙原本只是因为狗二蛋在他那边偷挖了人参，跟过来讨个说法，但这一来，就足足留了一年多。

说实话，我有点舍不得老蔫巴走，老头儿很有趣。

临走之前，我们一块喝了场酒，老蔫巴酒量不咋样，两杯酒下肚，老脸红扑扑的。

“相见欢，离别愁啊。”老蔫巴感触颇多，叹着气说道：“这边有这么多老朋友，俺其实老不想走了，搁这儿跟你们吹吹牛，聊聊天，那多得劲。”

“蔫巴大爷，你赶紧回去吧，出门这么长时间了，这次回家，老伴儿得叫你跪一个月搓板。”

“她敢？不是俺吹，俺年轻那会儿，老帅气了，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俺，谁不流口水。如今是老了点，你当那些老娘们不稀罕俺？”

一场酒，喝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块把老蔫巴送了出去。

这边送走了老蔫巴，等回去的时候，初萌就把我喊了过去。

“告诉你个好消息，你怎么谢我？”

“什么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只能看，不能说，来吧，带你看看。”

初萌转身推开了屋门，在屋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麦芽糖。

我和麦芽糖已经很熟了，可是，这一刻望着她的时候，我有一种意料之外的感觉。

麦芽糖在看着我笑，但她的笑容，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有一些呆呆的，傻傻的。此时的她，笑的那么自然，又那么腼腆。

一时间，我真的有些看呆了。

麦芽糖可能有点不好意思，笑着低下头，脸颊飞起一片红晕，轻轻的咬了咬嘴唇。

“我帮她调理了好久，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初萌轻轻推了我一把，说道：“这个人情，你已经欠下了，记得要还。”

“一定……一定还……”

“怎么还？请我喝喜酒吗？快进去吧。”

当我看着麦芽糖羞涩的笑容时，心里是甜的，也是酸的。

我不知道，麦芽糖是否清楚，她是麦芽糖，同时也是安然。

之前我就听人说过，一个人身上，不会有两道意识，不会有两段回忆。就因为麦芽糖那时候神志不清，所以安然没有消失的念力，才会暂时转嫁到她身上。

麦芽糖清醒了，是好事，但同样也是我的一块心病。她一清醒过来，就意味着，她和安然的意识，只能留下一道。

意识的消失，等于一个人彻底的消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你难过了吗？”

“没有，没有难过，你能清醒过来，我很高兴。”

“我知道，很多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心里一定会难过。”麦芽糖轻轻拉起我的手，说道：“我对你说，你不用难过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麦芽糖。”麦芽糖甜甜一笑：“也是安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