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祖孙相见时的情景，让人感到心酸，认识陈三这么久，我没见他哭的稀里哗啦过。

这足以说明，这次相见，是真正触碰到了陈三心中的痛处。

阴阳相隔，他们只能看看对方的样子，陈六斤既喜也悲，他想要摸摸陈三的头，死灵是虚无的，他的手摸过去时，手的影子直接从陈三的头上穿了过去。

“我……我忘记了……水娃子，爷爷已经死了……现在只是死灵……我总还以为，是你小的时候，爷爷抱着你，在屋门口的树下乘凉……”

阔别已久的相见，总是伤感的，即便是活的再通透的人，心胸再豁达的人，也难逃一个情字。

我和唐僧就朝旁边走了走，让他们爷孙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唐僧拿了一支烟，点燃之后皱着眉头抽，然后小声跟我说：“咱们遇到的那道邪灵，跟陈三啥关系？他俩咋总看着像是有点啥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他俩啥关系，咱可以不提，但那道邪灵明显是盯上你了啊，被邪灵缠上，麻烦的很。小远，你现在没有涅槃化道，不比从前了。我跟你说，你得跟陈三好好掰扯掰扯这事儿，让他把邪灵给搞定。”

灵灵确实是个麻烦事，谁得罪她，就要死缠到底。

想要解决灵灵，其实更麻烦，她就是一道邪念，如果自己不想出现，就和死灵一样，人很难找到她。

陈三祖孙两个谈了很长时间，他们都还算幸运的，就算陈六斤当年已经死了，却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我有些想见的人，却永远都可能见不到了。

很久之后，陈六斤恋恋不舍的对陈三挥了挥手。

“水娃子，回去吧，回去吧……今天能再见见你，都是老天爷的恩赐，我知足了……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

陈六斤诸多不舍，但他自己也明白，阴阳殊途，再多的不舍，最后仍要变成离别。

他不想再牵绊陈三，身影慢慢的淡去，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了。

陈三同样不舍，他从小和陈六斤相依为命，如今自己终于长大成人，但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觉得，陈三和陈六斤的夙愿，都已经达到了，现在应该返回，把庞云岚和那个中年人的遗骨收敛，带回家乡安葬。

“还不能走。”陈三朝着远处望了望，说道：“灵灵还在。”

“她是道邪灵，找又不好找，她不想让咱们找到，就不可能找到她，难不成还要在这儿耗上十年八年？”

“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陈三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他从来不说大话，既然说了知道灵灵在什么地方，就肯定知道。

陈三和灵灵之间的事情，我不是太清楚，这或许也是一段孽缘。上一次天崩之后，陈三隐姓埋名，退隐泉林，但躲避始终不是办法，彼此之间的恩恩怨怨，总要有个说法的。

陈三隐然是朝着自然天宫的方向而去的，灵灵出自自然天宫，现在到了这种地步，她可能会躲到自然天宫去。

现在的自然天宫附近，已经完全平静了，沿着上山的小路，一直来到云雾缭绕的天宫外。

陈三以前也来过这里，比我更熟悉，穿过九曲长廊，进入天宫内部，刚刚来到长廊的尽头，望向面前那片空****的庭院，我的心就猛然一紧。

这片庭院荒芜了多年，如今只剩下两棵老树，还在顽强的存活。我上次来这里，就是在这片庭院遇见了胖子。

老树掉光了枝叶，我一眼望去，就看见对面那棵老树的枝杈上，吊着一个人。

那人赫然就是胖子，肯定已经死了，身子吊在树杈的绳子上，微风一吹，胖子就耷拉着手脚，随着风来回摆动。

我和胖子并不算特别熟，但也一起经历过一场生死磨难。胖子受了点化，想在这儿突破自己的瓶颈。

只是胖子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的身子僵直，显然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我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了一阵难言的愤怒。

毫无疑问，胖子肯定是被灵灵弄死的，胖子的死，让我愤慨，灵灵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随心所欲，只要她看着不顺眼的人，对方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如果灵灵在这里蛰伏一段时间，再次回到河滩，那会是无数人的噩梦。

陈三不知道胖子的来历，我简短的一说，陈三也能想到，这是灵灵所为。

陈三一言不发，径直朝后面走去，我和唐僧对视了一眼，现在的陈三，已经不是以前的陈三了，他和我一样，都失去了涅槃化道，对付一般的人，应该没问题，但碰上灵灵那种邪灵，就束手无策。

我们俩也跟了过去，陈三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渐渐的，就来到了天宫最后一片建筑之间。

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曾经把这里找过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片建筑过去可能也少有人居住，清冷寂寥。

陈三一直走到一间很小的小屋跟前，小屋的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这间小屋，没有别的东西，只挂着一幅画像。画像里，是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我不知道这个中年人是谁，根据现在所知，这个中年人，多半就是玄女的父亲，是自然天宫曾经的主人。

“我知道你在这里。”陈三站在小屋门外，微微叹息了一声：“你没有地方可去，以前，你每每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受了委屈，都会到这里来，看着你父亲的画像，跟他说说话，倾吐心头的烦闷。”

小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外面的光线无法完全把小屋照亮，灵灵是否躲在小屋里，现在还不好说。

“已经很多年了，尘归尘，土归土，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真正的归宿。”

“我没有归宿！”

小屋里陡然传出了灵灵的声音。

“你也知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挂念过我！”

“不要再滥杀无辜了。”

“想让我不再杀人，那好啊，你只需要答应我两件事，我就不杀人了。”

我也不知道陈三是不是来跟灵灵谈判的，面对灵灵的要求，陈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怎么，你不情愿？难道连两件事都不能答应？”

“好，你说吧。”

“第一件事，你杀了那个叫陆远的！第二件事，我不想再离开这里，你也不要离开，就在这儿陪着我，这两件事，你答应了，我永远不会再滥杀一人。”

“我和陆远，是生死之交，我不会杀他。前尘往事，都已成为云烟，无法追忆，我的家在黄河滩，生为河滩人，死为河滩鬼，我不会远离故土，那里还有我的亲人朋友。”

“你的意思，这两件事，你都不能答应？”

“答应不了的事，就不会答应。”

“那你，永远都走不了了！”

灵灵的语气，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或许是陈三的话，让她绝望，绝望之后的疯狂，不可控制。

头顶的天空，突然就昏暗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被遮蔽了，仿佛陷入了一片深沉的暗夜。

我听到了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好像是瓶子之类的东西从小屋里滚了出来。

我们来这里之前，随身都带了一些应急用的东西，唐僧打开了手电，手电的光芒一照射出去，我就看到从小屋里真的滚出了一只瓶子。

那只瓶子和普通的瓶子大小差不多，瓶口有一道黑色的封印。

当瓶子滚动出来的那一刻，瓶身咔嚓一声碎裂了，紧跟着，一阵狂潮海啸般的嘶鸣，嚎哭，唉叫，就在四周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