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间本身就不多了，又被铁山重创，这肯定会缩短为数不多的生命，我想赶紧回去。

在河滩乡下的传统里，漂泊在外的游子，无论离家多少年，临死之前，都要全力回家。

我没有那种呆板的观念，可是，我还是想见见我的亲人，见见那些朋友，见见麦芽糖。

玉面虎马上叫人准备了车，唐僧和冰冰连夜从小村动身，把我朝家里送。

车子来回颠簸，但我在车上已经沉沉的睡去了。

这么长时间了，或许只是这一夜，我才真正的轻松下来。

我梦到了自己小时候，梦见母亲带着我和小雪，在春天的田野里，放风筝，摘野花。

做着这个梦，我笑了，好像在睡梦里，都能闻到那股清新的山野间的清香。

可能，回忆里的春天，是最后一个春天，下个春天，我已经看不见了。

车子一路都没有停，直接到了母亲和小雪居住的地方。

车还在门口，我好像一下子又精神了起来，我不想让母亲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可能随时都会死。

我装着没有事的样子，敲开了院门。

没有见到母亲的时候，我觉得很多话想说，等真正见到她，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你瘦了……”母亲同样是一个不太善于表达的人，我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她却像是能感应到一些，她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眼眶里一下子就涌出了眼泪。

“妈，我饿了，想吃饭。”

“妈去厨房，现在就做饭。”

唐僧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可能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把陈三先安顿到屋子里，又去看了看小雪。

母亲从来不会说些让我分心的话，但见到小雪的时候，我就很担心。

我和她都是陆千机的后代，当初，我身上出现那张漆黑的人脸时，小雪也没能避免。

因为我要阻挠天崩，这张人脸发作的快，身上溃烂的也多，小雪虽然没有我的情况严重，但这迟早会是个隐患。

我回头看看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心一下子就和刀扎似的。

如果我真不在了，母亲有小雪照顾，我不会担心，可小雪要是也有个三长两短，母亲就没法活了。

这些年，母亲能活下来，只因为我们兄妹两个还在。

我不知道有多久，都没有掉过眼泪，我总觉得，在扎合沟灭杀了自己的心魔，人性中所有的负面，全都不存在了。

可是，人总是有感情的，感情只要在，眼泪就会在。

“昨天，你跟他们喝酒，我其实也想喝一杯，今天，你能陪我喝一杯吗？”

“好，今天，我们喝一杯。”

“不醉不归？”冰冰笑了笑，尽管她的神情很憔悴，但这笑容，却是我之前没有见过的。

她此时的笑，好像是发自内心，轻松，愉快。这样的笑容，甜甜的，暖暖的，我不敢想象，冰冰这种平时冷如冰霜的人，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母亲在厨房做了几个菜，又拿了一点酒，冰冰拿起酒瓶，看了看，说道：“咱们到那间屋子去喝吧，陈三不能喝，但他的为人，我还佩服，我也想敬他一杯。”

小雪帮忙端着菜，又来到了陈三的屋里，小屋的摆设很简单，我想出门喊唐僧，唐僧这时候就悄悄的和母亲在说话。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当年，如果不是唐僧的母亲一直逼迫，我母亲可能也不会离开那个没有温暖的家。

不离开那个家，后面的所有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现在，唐僧和母亲的父母都已经死去，陆千机也死了，这中间的苦楚，这中间的曲折，不是当事人，很难体会。

我没有再喊唐僧，回到小桌跟前，冰冰已经倒好了酒。

“我们只喝一杯。”冰冰端着酒杯，冲着我和小雪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这杯酒，我喝着的时候，还是觉得苦涩。

没有人不怕死，尽管我已经做了无数次面对死亡时的打算，可是，当死亡真的要来时，我才觉得，这世界上让我眷恋的东西，真的太多了。

“你是小雪，是个好姑娘，你应该庆幸，你有一个哥哥，一直在照顾你，呵护你。”

小雪又去给冰冰倒酒，但冰冰拦住了。

“酒不在多少，有时候，或许一杯就会醉。”

当冰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真的开始昏沉。

这种感觉，绝对不是酒喝多了的感觉，更何况，这么小小的一杯酒，不可能让我真的醉过去。

可是，我有些坚持不住了，脑袋迷迷糊糊的，虽然还能看到眼前的情景，却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身子一歪，靠着床边就无声无息的坐了下来。

当我坐下来的时候，小雪也坚持不住了，她原本就不怎么喝酒，状况比我还差。

我猛然间意识到，让我们醉倒的，不是酒，冰冰在那杯酒里，下了药。

我一下子就不知道冰冰是什么意思了。

“冰……冰冰……”

我想问问她，可是，我的舌头好像僵直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冰冰轻轻走到我身边，也坐了下来，她伸出手，好像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握住了我的手。

“冰冰……你……你想干什么……”

“陆远啊，陆远……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却开不了口，这一次，如果不说，可能以后永远都没有机会了。你不要动，不要说话，听我说……”冰冰握着我的手，慢慢把脸贴到我的胸膛上，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活了很多年，但我从来不接近别人，也不许别人接近我。或许是我多疑，或许是我多心，我总觉得，自己心里的那道门，已经锁死了。”

“当初刚刚遇到你的时候，我没有觉得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可时间一久，我慢慢知道，你心里，没有邪念，没有龌龊，有的感觉，我不知怎么去形容，跟你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心里那道门，就越是想要打开。”

冰冰的每一句话，我都听的清清楚楚，我相信，这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到了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好像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心了。那时候，你的心魔被勾动，性情阴晴不定，有时，或许你不受控制有了杂念。我察觉了，也想过，却没有怪过你。你如果真的用强，我也不会反抗。等事后，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我怎么会这么想？”

“我想过很多很多，想过这辈子，和你一起生活，就像是普通人那样，柴米油盐，相夫教子，我越想，越是不可自拔。后来想的多，真的管不住自己的心，我就想知道，你心里，是不是也有我？那一次，我和你说过，我想到你心里去看一看，你还记得吗？你或许觉得，那是一句玩笑，可是我，真的去了，真的到你心里去亲眼看了。”

说到这里，冰冰抬起头，望着我，那双如同将要干涸的泉水一般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泪光。

她虽然流着泪，可是，却在笑。

“我看到你心里有三道影子，那是烙印在你心里的影子，一个放羊的女孩子，一个可爱的姑娘，还有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儿，这三道影子，我都看见了。”冰冰的眼泪，这时候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可你心里，却没有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