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先生的脸色很不好看，众人听到他的话，都是一惊，赶紧伸头朝货船周围的水面望去。

此时，浑浊的水面翻滚着一片一片血红的水花，红的刺眼。血红的水花翻了几下，没入水中，不到一分钟时间，血花重新又翻出水面，就这样来回交替反复。

“这！这是咋回事！？”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

那些急等着下船的人这会儿都愁眉苦脸，还在让船老大赶紧想办法。

“都不要闹了！”文先生大喝一声：“谁再闹，就把谁丢下去！”

偌大的货船，仍然在水面缓缓的打转，货船周围血红血红的浪花一直没有停息。

“文先生，咱们到底遇见什么事情了？”

“现在还不知道，我试着问问。”

文先生燃了一道符，丢到了水里。那道符晃晃悠悠的燃烧着，落入水中也没有熄灭。

几秒钟的时间，微微起伏的水面轰然炸开了一团浪花，浪花宛若一大片妖艳的血光，在浪花飞溅的同时，船上的人都听到了一阵隐约的嘈杂声。

那阵嘈杂声，仿佛很多人一起在哭喊，声音隐隐约约，又乱糟糟的，听着就让人感觉牙根子发痒。

这团浪花没入河水里，浑浊的河水好像一下子咆哮了起来。紧跟着，河面上水波粼粼，血红的水波竟然在河面上凝聚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字。

我一直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当这个字出现的那一刻，我辨认出来，那好像是个死字。

“水鬼讨债！不死不休！”文先生看到那个血红血红的死字，脸色又是一变，猛然回头，盯着站在甲板上的那些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这条船上，有人背着人命！还不止一条！”

“有人背着人命！？”

船上的人都被吓住了，文先生在这种关头肯定不会随便乱说，他既然说了，船上有人背着人命，是水鬼来讨债，那多半就是真的。

船老大有些懊悔，他这条船上的伙计，都跟着他至少好几年了，年年在河道行船，从来没遇见这种事。就是昨天好心搭载十几个人，一天时间不到，就出了事。

毫无疑问，背着人命的，肯定就在那十几个搭船的人里面。

轰！！！

这时候，货船周围的水浪一下子冲起了四五米高，这么大的一条船，摇摇晃晃，如同风中的一片树叶，仿佛随时都会被掀个底儿朝天。

在不断汹涌的水波之中，我突然看见，浑浊的河水里，仿佛有一张一张的脸，正起起伏伏，飘忽不定。

那么多张脸，密密麻麻，胆子小的人，可能看一眼就会晕过去。

阿蛮估计是害怕了，紧紧的抓着我的胳膊。我回头看看她，小声安慰道：“没事，不用怕。”

我嘴上说的轻松，可心里着实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水浪在不停的滚动，货船颠簸的越来越剧烈，可能再过一会儿，真的会翻船。

在这种环境里翻船，船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全都得死。

“路上水中一炷香，海清河晏天有光。相好的，兄弟开山领船混碗饭吃，知道你们冤屈大。”文先生站在船头，冲着水面大声说道：“拿了犯事的，能给旁人留条活路不？”

文先生这几句话喊出来，周围的水浪似乎小了一点。

“冤有头债有主！”文先生似乎是看到了一点希望，急忙转头冲着甲板上的人说道：“谁惹的麻烦，自己站出来，不要牵连别人！”

甲板上那十几个搭船的人，这时候估计都快吓尿了，一个个缩着脖子朝后躲。

“站出来！非要把一船人都连累进来吗！”文先生急了，叫船老大带人，把十几个昨天上船的人都逼到了一处。

我和阿蛮也是昨天刚上船的，脱不开干系，也被船上的伙计给围住了。

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船上的人又急又怕，把鱼叉砍刀之类的家伙都拿了出来。

“站出来！”文先生的眼睛都红了，盯着我们这帮人，厉声说道：“现在站出来，可能还有条活路！要是一直抵赖下去，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文先生把话都说死了，可一群人畏畏缩缩，没有一个出来认账的。

“相好的！这次碰见了滚刀肉！兄弟学艺不精，眼里没火！”文先生又冲着水面喊道：“帮人帮到底！劳烦给个明话，把犯事的点出来，兄弟亲手绑了给你们送下去！”

今天的事情的确很怪，文先生这几句话一喊出来，从浑浊的河水里，嗖的飘起来一团绿幽幽的火光。

那仿佛是半颗头骨，头骨里亮着绿火，文先生眼明手快，一把就接住这盏头骨做的灯，冲着水面道了谢。

“不怕你抵赖！”文先生托着那盏灯，慢慢的走向人群：“这是苦主给的灯！谁犯的事儿，谁招惹的人命官司，这盏灯在谁面前就会灭掉！现在要是还不站出来，就没得商量了！”

“天地良心啊！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平时杀只鸡都晕血，身上怎么会有人命！”

“你拿着灯过来吧！我没做亏心事，也不怕……不怕鬼敲门！”

到了这时候，仍旧没人认账，文先生也不废话了，举着灯，依次从我们这群人面前走过。

连着走过四五个人身前，这盏灯都没有熄灭，等到了阿蛮这里的时候，河面的风猛然刮的紧了，头骨里的那团绿幽幽的光，一下子随风熄灭。

“是你！”文先生顿时盯住了阿蛮：“喊了那么半天！你都不肯自己站出来！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有！”阿蛮有点不知所措，使劲拽着我的衣角，声音在微微发颤：“我没有……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还说没有！”

文先生尚未答话，周围那些人就抢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指着阿蛮乱骂，都要把阿蛮绑起来，丢到水里去。

这么多人连说带骂，阿蛮连还嘴都还不过来。船老大看着我，摇了摇头，说道：“兄弟，我好心留你在船上做事，你不能这样坑我。这个女娃子是你带来的，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就是个乡下女孩儿，怎么可能背着人命！”

“人家文先生都说了，灯在谁跟前灭了，谁就是罪魁祸首。”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子刚才吓的浑身哆嗦，这时候却来了精神，一边把我朝旁边扒拉，一边要去拽阿蛮：“赶紧把她交出去，别拖累了我们。”

这个满脸横肉的大婶子不依不饶，我挡住了她，心里却不由有点嘀咕。

说实话，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太相信阿蛮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我跟她就是在羊皮沟认识的，阿蛮之前的经历，都是她告诉我的，是真是假，我也没时间去验证。

“阿蛮，你看着我。”我双手扶着阿蛮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说道：“你告诉我一句实话，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没想到，这句话一问出来，阿蛮的双眼一下子氤氲出一团泪水。她很倔强，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你要是相信我，就不会这样问，你既然问了，那就是不相信我，不用可怜我。”阿蛮的眼泪，一直都在眼眶里打转，她转头对文先生说道：“是不是我现在自己跳下去，你们都能留一条命？”

“姑娘，冤有头债有主，谁惹的麻烦，就要谁去收拾。”

“好。”阿蛮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当是我吧。”

说完这句话，阿蛮猛然推开我，噌的一下子，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