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疯祭司不会就这样罢手的，扎合沟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怪事，很可能都是因为疯祭司，他只剩下念力，就是无形的念力，才更好控制那些魑魅魍魉。

我吸了口气，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今天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不会后退一步。

我深知这一战的重要，来到九黎，就是为了用疯祭司的念力，回大河滩去对付铁山，如果败了的话，那之前的所有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当我严阵以待的时候，尘埃中那一片很淡很淡的光芒，似乎慢慢的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影子。

影子依然淡薄如尘，却大概能看的清楚。

这个人看上去很质朴，质朴的有些木讷，无论从长相还是从气质来看，都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厚道人。

但我知道，就是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厚道人，却是第二次天崩的始作俑者。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疯祭司的真容，尽管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

这时候，悬浮在空间上方那团光芒，突然就呼啸着朝这边飞了过来，当飞到我们头顶时，这团光芒直接垂落，宛如一道光幕，把我和疯祭司的影子，全都笼罩其中。

我后退了一步，却已经迟了，光芒笼罩，四周像是多了一个光壳，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从光壳里冲出去。

“坐下来，谈一谈。”

一道淡的如同疯祭司身影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相信，这一定是疯祭司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没有敌意，没有杀机，云淡风轻。

这一切都是我未曾预料的，我没有想到，疯祭司会这么平和。

“我们在这里说话，谁也听不到，谁也看不到。”

疯祭司的话，又落入我的耳中，我下意识的转头朝后面望去。

唐僧和冰冰都看见我被光团笼罩，一起跑了过来，外面那一层光壳很神妙，我看得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我。两个人围着光壳，在来回的寻找缝隙。

“你放心，我不想再斗了。”疯祭司淡淡的身影也盘坐了下来：“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争斗的人。”

疯祭司的过去，我了解一些，他是个很低调的人，性格内向，在当上古九黎的大祭司之后，他依然像是一个苦行僧，穿麻布衣服，穿自己编织的草鞋，吃最简单的食物。

他热爱生命，不管是遇见部族里有了伤病的人，还是遇见受伤的飞禽走兽，都会尽力去救治。

按道理说，这样的老实人心很软，可我没想到，在刚才的争斗中，他差点就要了我的命。

“我本该消失在世间的，我的存在，只是多余，我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可我，还是贪恋这世间。”

“你做的事，是做完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有多少人枉死？”

“那我死去的族人呢？”疯祭司淡淡的说道：“你嘴里所说的人命，是人命，我族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那都是古九黎战乱所导致的，如果古九黎分崩离析之后，不再想着复仇，以后的很多事，可能就不会发生。”

“哪一条天理说过，不许人复仇的？我的族人死去了那么多，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活着的人，难道连报仇的权力都没有？”

“你……”

我觉得疯祭司所说的，都是歪理，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他。

只因为他说出来的，就是人的本性。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就和唐僧一样，妻儿老小惨死，那么我不可能顾及其他，余生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报仇。

这是人的本性，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我看了看疯祭司的影子，以前所得到的一些信息，应该都是真的。疯祭司不是一个嗜杀的人，所以，在他活着的岁月里，他始终隐忍，没有鼓动残余的部众去复仇。

但他是古九黎的人，身上流淌的是古九黎祖先的血，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都是他的族人。

疯祭司面临着两难的抉择，他不肯再挑起争斗，可他又不想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复仇，却在临死之前，把复仇的种子留给了乌图。

这可能是一种逃避，也可能是一种承担，总之，我解释不清楚。

“你现在要做的，是毁掉那颗种子，那颗种子已经发芽，已经长成，现在附着在一个人身上，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那个人迟早会掀起第二次天崩的！”

“种子一旦发芽，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你要我的念力也没有用，那颗种子，本就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传播者。”

“那你现在要跟我谈，究竟想谈什么？”

“只是随意的谈，不拘束谈什么，我只是想让人知道，我来过这个世界，现在就要走了。”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疯祭司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解读古玉字符，完全靠的都是自己的意念，人的身躯消亡了，承载着意念的念力仍然在。

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非常特殊的情况，疯祭司的念力，可能还会留存很长时间。

他说过，他贪恋这个世间，就因为这样，念力才一直没有消失。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突然觉得，无趣了。”疯祭司很认真的说道：“觉得能活下去，就活下去，到了不想活下去的时候，就是该永远离开的时候。”

当疯祭司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似乎目不斜视，可我从他淡淡的身影中，看见他的目光，望向了正在光壳外焦躁徘徊的冰冰。

疯祭司是爱恋冰冰的，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可能冰冰的音容笑貌，就留在了疯祭司的心中。

他不善于表达，又生性木讷，女孩应该不会被这样的男人所吸引。

但这并不妨碍疯祭司对冰冰的感情，当年冰冰遭遇过一场大难，疯祭司义无反顾的去救冰冰，丝毫没有在乎自己是否会深陷其中。

“我本来只想留在扎合沟，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能过多久，就过多久，可是，前几天，我知道她来了。”疯祭司微微闭上眼睛，说道：“她仍然像很多年前，我初见她时的样子，时间能带走一切，却带不走她的容颜，我知道她来了，就生出了私心，我想把她留在这里。”

疯祭司现在说的，可能都是实话，他不是一个会隐藏真实想法的人。

“可是，就在刚才，我才知道，这一切，仍旧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疯祭司附身古苗始祖猴王和我生死相搏的时候，他看到了冰冰苏醒后的眼神。

冰冰望向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让疯祭司感觉极端嫉妒的东西，那可能是一种关怀，也可能是一种挂念。

那种关怀和挂念，来自人的内心，无法作假，无法掩饰。

这种关怀和挂念，如果没有喜欢和爱做支撑，是不可能流露的那么急迫，又那么真切。

就在那一瞬间，疯祭司的心，突然就死了。

他本来想跟我同归于尽，可是，被我用涅槃化道反击，等到猴王的身躯化为乌有的时候，疯祭司一瞬间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即便他能杀掉我，即便可以跟我同归于尽，但仍旧唤不回冰冰的心。

人的情感，可能和人性一样，是这世界上最最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