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陷入了迟疑，我已经相信，老鬼不是唐僧下的手。

不是他下的手，他为什么要揽到自己身上？

唐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难道真的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甘心赴死？

“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找我就是了！”车夫的脾气不好，看见我在沉思，用力一挣脱，把我的手甩到了一旁。

“小远，咱们来这边说。”

唐僧赶紧拉着我，躲到了一旁，又让车夫先把灯笼给熄灭。

唐僧知道，我不是傻子，刚才和车夫的一番对话，无疑已经暴露了暗算老鬼的真凶，他只怕我跳起来跟车夫拼命，用力拽着我的胳膊，蹲在一片杂草后。

“小远……”唐僧收起了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表情很苦涩，他小声说道：“这事情，因我而起，你不要迁怒到别人身上。”

唐僧当年为了报仇，对抗陆千机，只能混到七面佛手下，这么多年过去，他跟七面佛手下的一帮人，交情都很深。所以，阿蛮死去之后，七面佛手下的班底也没有完全崩散，还是有人跟着唐僧。

唐僧身边几个亲近的人，都知道唐僧和陆千机之间有血海深仇，无奈的是，陆千机太强了，他们就算拼命也干不过陆千机。

一直到前段时间，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明里暗里的跟陆千机作对。

暗算老鬼的主意，的确不是唐僧出的，事前，他根本一无所知。毕竟当时他和老鬼相处了很长时间，深知老鬼的为人，再加上老鬼风烛残年，唐僧肯定不忍拿老鬼开刀。

但车夫的想法不一样，他跟老鬼，跟河凫子七门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他知道，唐僧的后半辈子，完全就是为了复仇而活着。车夫不想错失机会，瞒着唐僧，暗算了老鬼，试图挑起河凫子七门和陆千机的冲突。

“这件事，全是我的责任，我的兄弟替我出头，根源在我身上。”

“替你出头，也不该杀了……杀了老鬼。”

“人在江湖里混，谁的手上没沾血！”车夫听唐僧一个劲儿的解释，听的很不耐烦：“老鬼以前没杀过人？他杀别人可以，别人杀他不行？”

“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什么是该杀？什么是不该杀？”车夫冷笑了一声：“从古至今，都有王法，罪大恶极的人，也要拿王法治他。老鬼是天？代表天道？他有什么权力动私刑杀人？”

车夫这分明是在抬杠，可是面对他说的话，我一时间又无从辩驳。

“你别说了！别说了！”唐僧皱着眉头，把车夫拉到了一旁，他害怕车夫一个劲儿的较真，最后会把我激怒。

“就是一条命而已！”车夫沉着脸，转头就走。

“他就是这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唐僧还是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跟车夫理论。

我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件事已经水落石出，怨不得唐僧。

“小远，这事情往后放放再说，先说点正经事，你怎么也到九黎来了？”

唐僧肯定知道不少隐情，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到扎合沟来。我也不想一直揪着老鬼的事情不放，现在是非常时期，寻找冰冰是首要之务，这笔账，只能以后慢慢再找车夫算。

到了这时候，我也没什么可隐瞒唐僧的，就把自己如何来到九黎的经过，和他说了说。

唐僧所获取的很多信息，都是原来在七面佛手下的时候弄到的。七面佛查找三个圆球，不可避免的要追查圆球的根源，这些信息逐条逐条的收集起来，显得比较杂乱，而且时间跨度很大，阿蛮的心没有那么细，久而久之，很多重要的信息就被遗漏了。

但唐僧是个有心人，平时看着嘻嘻哈哈，做事的时候其实非常认真，他把能搞到的信息都整理了一下，再加上自己的一番推断，形成了一个信息链条。

过去的很多事，都已经发生过了，没有弥补的可能，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唐僧知道，三个圆球，乃至大雪山绝命谷的种子，都是疯祭司留下来的，所以，现在要解决根本问题，只能从疯祭司身上下手。

唐僧的话有道理，铁山和那颗种子融为一体，就连全盛时期的冰冰，也无法战胜铁山，放眼整片大河滩，或许没有再能跟铁山抗衡的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搜集疯祭司可能还没有消散的念力，用疯祭司的念力去做文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听完唐僧的解释，问道：“你的仇，已经报了，你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件事。”

“我说的话，你不会相信。”唐僧抬头看了看我，又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咱们两个，算是亲人吗？”

唐僧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从辈分上来说，他的确算是我的舅舅。

“有的事，你不经历，没有切身体会，可能就不太懂。我的父母都没了，老婆……老婆孩子，也都不在了……我在这个世上，没有多少亲人，就剩下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当你失去的太多太多的时候，就会很珍惜剩下来的那一点。”

唐僧曾经的经历，我真的无法百分之百的体会，可仅凭想象就能知道，他很痛苦，那种痛苦，可能比自己死了都要难受。

我突然就理解了他，他肯定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的身份，他接近我，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意图，他只是觉得，我是他的亲人，是他的晚辈，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不想再失去了。

他一直都在保护我，帮助我，但他和陆千机有仇，所以始终不肯让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等到陆千机死了之后，唐僧感觉自己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因此他就更加没有牵挂。他知道，我是个固执的人，不可能半途而废，然而，要对抗大雪山，对抗铁山，也绝对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唐僧想让我活下去，为了让我活下去，很多原本该我做的事，他就想承担起来。

来九黎，搜集疯祭司残留的念力，用疯祭司的念力尝试对付铁山，唐僧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来了。

“我说的话，你未必相信，不过……”

“我信。”我打断了唐僧的话，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我自己的感受，还是从一些细节上所反映出的真实情况，我都觉得唐僧说的是真话。

“你信就好，信就好。”唐僧听到我的话，似乎有些意外，紧跟着，他就咧着嘴，乐呵呵的说道：“咱俩是亲戚，我比你大一些，有的事，我有经验，你不用管那么多，天塌不下来的，走，咱们叫上车夫，先办正事要紧。”

看得出来，唐僧的心情很好，不管现在身处什么环境，他知道我相信他，就觉得很开心。

“小远，先走，我把车夫叫起来。”

唐僧颠颠的跑到一旁，伸手拨开面前的杂草，想去喊车夫，但是他还没有开口，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一瞬间，唐僧的脸上，就布满了惊讶和沉痛，他一步跨过杂草，失声喊道：“你怎么了！？”

我跟在唐僧身后，透过草丛一看，心也猛然一沉。

车夫靠在杂草后的一块石头上，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的到处都是。

车夫的眼睛，茫然又无神的望着头顶的树荫，显然已经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