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顿时意识到，小雪肯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三个圆球把小雪带走，阿蛮一路追赶，最后也没能赶上。

也就是那时候，我收到了小雪失踪的消息，因为只知道是圆球把小雪带走了，就那么一点线索，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路先查找圆球。

阿蛮随即就注意到了我，为了转移我的目标，故意泄露了关于七面佛的消息。

我一无所知，暂时丢弃了三个圆球，开始追击七面佛。

那时的我，不仅懵懂无知，也没什么本事，阿蛮原本可以直接把我制服。但跟我一接触，阿蛮察觉出，我好像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弃了原本的想法，打算再跟我周旋一下，一来不想打草惊蛇，二来是对我再进行试探。

就这样，我那段时间算是跟七面佛耗上了。

因为我对七面佛一直抱着很深的敌意，所以，阿蛮用七面佛的身份跟我相见，或者直接弄一尊泥胎出来，根本就从我这儿套不出一句话。

后来，阿蛮亮出了真身。

我依然是被蒙在鼓里，只不过看到阿蛮可怜，对她怜悯关爱。

对于一个孤独了那么多年，从来没人关心过，爱护过的女人来说，偶尔的温暖，不会打动她，可这份暖意如果真的进入她的心里，那就永远忘不掉了。

我对阿蛮的关怀，让她越来越不舍得离开。

但我们同行了一段时间之后，阿蛮已经清晰的感应到，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觉得悲哀，又觉得无奈，心如死灰。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她都没能真正找到圆球的秘密，何况只剩下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

或许是感觉没有希望，也或许是在生命中最后一瞬，才得到了一生未曾得到的温暖，阿蛮又一次改变了主意。

她不想再去追寻三个圆球的秘密，因为那对她而言，只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她只是想帮我，想帮一个给予她爱的人去做点什么。

那时候，我在河滩举步维艰，不仅和沙河会的人结仇，同时和大雪山以及九黎的人也都不怎么对付。

当我听到这儿，心里的那种愁绪，已经完全无法控制。

我不是一个善于用眼泪来表达感情的人，可我听着阿蛮的讲述，那些我未曾亲眼目睹过的情景，一一闪现了出来。

阿蛮的生命，最终还是将要耗尽，她和我说过，临死之前，一定会回到本努司突海。

她终于回来了。

阿蛮并没有故意惊动我，包括她离开大河滩的时候。

只不过，冥冥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安排，看似相隔千里万里，但最终还是可以相见。

我并不记恨阿蛮，相反，我对她依然还是怜悯。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徒劳，阿蛮的生命走到了终点，这是不可阻挡的事实。

无论我是否愿意接受，阿蛮都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产生了很清晰的想法。我知道，阿蛮不在了，我现在所看到的，只是她所遗留的意念而已。

阿蛮，那个抱着一只小羊，行走在本努司突海草场的女孩儿，已经不在了。

“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是不是还可以见你一面，这一面，终于见到了……陆远，三个圆球的秘密，是不可能被解开的，放弃吧，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

这时候，我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

我总觉得，自己的生命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什么。

“很多年了，很多年了……我也累了……陆远，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虽然不舍……却不得不说……后会无期……”

骤然间，闪动在眼前的那片光幕，暗淡了下来。

与此同时，我听见了轰隆一声闷响。

可能就是这轰隆一声闷响，彻底把我给惊醒了，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就看见那块压着方拐子的大石块滚到了一旁。

石块一滚开，被压的死死的方拐子终于看到一线生机，拖着伤腿用力一滚。

就在方拐子挣脱出来的时候，阿蛮额头的光，完全熄灭了。她的脸庞，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我的心顿时沉到了底，虽然知道，阿蛮的死，是不可避免的，但真正目睹这一切时，我仍然有些接受不了。

阿蛮的尸体，就在石台棺中，剩下的那几具替身，东倒西歪躺了一地，他们都是因阿蛮而活着的，阿蛮的最后一丝意念消散，这些替身，如同瞬间被风化了一样，立刻变成了一捧一捧灰尘。

我的双腿变得无比沉重，可是方拐子还在那边，我不能丢下不管。

我又看了一眼阿蛮的尸体，转身跑了回来。

方拐子被压住的，恰好是他那条瘸腿，幸亏石块压下来的时候，方拐子反应还算快，这只脚暂时是不能动了，不过却不会丢命。

方拐子的额头，又淌出了一片冷汗，我把他扶到一旁，看了看他的脚。

“死不了……死不了……”

我已经分不清楚，方拐子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他虽然疼的直咬牙，但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他在庆幸，自己保住这条命，还可以继续陪伴自己的女儿。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带着方拐子从塌陷的地宫爬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当我和方拐子回到地面时，耸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七王塔，就好像一堆积木，轰然倒塌了。

崩塌的七王塔，变成了一大堆散碎的石块，盖住地宫的入口。

我久久不能释怀，甚至想把石块搬开，重新进入地宫。

不为别的，我只想再看看阿蛮。

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心里的冲动，阿蛮出生在本努司突海，最后埋骨于本努司突海，这里是一个起点，又是一个终点。

对于她来说，长眠在自己一直想要回去的地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从方拐子身上拿出了他的小酒壶，打开之后，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

这杯酒，我敬阿蛮。

七王塔崩塌的尘埃，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方拐子把我带到这儿，剩下的路线，其实已经很明了，只要顺着西北方向，继续再朝前走，就能走到大雪山。

“老方，我送你回去。”

“你本身就是穿越大戈壁的，好容易走过来了，现在再回去，像什么话。我一个人能行，相信我，在戈壁滩上，骆驼比人更可靠。”方拐子在我的搀扶上，骑上一头骆驼，说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你的脚……”

“没事，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瘸子，这一次只不过是更瘸一点而已。走吧，去你要去的地方。”

方拐子很痛快，丝毫都不拖泥带水，可能是害怕我在这里儿女情长，留下几句话，驱使着骆驼，就朝着来路走去。

我没有再勉强，阿蛮的意念已经完全消失了，曾经被她所影响的戈壁滩，肯定会恢复正常。

不会再有沙鬼，也不会再有黑海子。

目送着方拐子越走越远，我心里对他的感激，都化作了祝福。

我希望他能平安回归，也希望他的女儿能一天天好起来。

方拐子走了很远之后，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大声喊道：“珍重！”

“老方！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