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舟里那个女人的长相，昆布永生难忘。

“那个女人，和这个瓷人长的一模一样。”昆布指了指尚未收拢起来的碎片，说道：“瓷人就是按她的样子烧制出来的……”

阿蛮！

我已经猜到了大概，但是听昆布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的疑惑和震撼，一发不可收拾。

果然是阿蛮，果然是她……

四十多年前，昆布见到她时，她就是这样子。四十多年后，我见到她时，她依然是这样子。

当时的阿蛮，仿佛对这片大戈壁的一草一木，甚至隔壁附近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她知道昆布是烧制黑陶的，同时她还知道昆布有一个仅仅两岁的儿子。

等昆布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阿蛮就问他，如果他的儿子现在死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昆布顿时就要抓狂了，他还不知道阿蛮的来历，但他相信，阿蛮有绝对的能力，把自己一家老小都杀个干净。

他苦苦的哀求阿蛮，鼻涕一把泪一把，阿蛮静静的看着昆布哭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昆布哭的没有眼泪了，阿蛮告诉他，只要他做一件事，就可以让他的儿子活下来。

“她让我烧一个瓷人，瓷人的样子，要和她一模一样。”

昆布只烧过黑陶，而且，各种陶器和各种瓷器，烧制时有不同的原料以及工艺。在大戈壁这里，找不到烧瓷的瓷泥。

阿蛮从独木舟上搬下来一大袋子土，这种土可以烧制瓷器。昆布为了保住儿子的命，使出浑身解数，认认真真的塑坯，又经过了很多次的修整，最后，坯胎和阿蛮的模样完全一致，才开始进行烧制。

那些天，是昆布最辛苦的日子，但是等这尊坯胎烧制成了之后，连他自己也感觉有些惊诧。

他没想到，在这片荒芜苦寒的戈壁上，能够烧成这样一尊几乎和真人一样的瓷人。

瓷人烧好，阿蛮还算比较满意，然后，她交给了昆布一块石头。昆布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阿蛮就告诉他，之后的很多年，昆布都要跟随这条独木舟，独木舟到什么地方，他就跟到什么地方，除了取水取食，他不能随意离开。

昆布一下子就懵了，阿蛮告诉他，瓷人以后肯定会出现崩裂，所以需要一个人随时进行修补。

如果昆布老老实实的做好这件事，最起码，他的儿子可以活下来。

“她和我说，这块石头只要发光，就说明我儿子还活着。”昆布拿起那块不知道珍藏多少年的石头，说道：“要是我随意逃走，这块石头的光，就会熄灭，我儿子……我儿子也会死掉……”

昆布仍然在苦苦的央求阿蛮，但阿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昆布说的多了，阿蛮身上那股无可压制的杀气，就像潮水一般四溢出来。

昆布又问，自己要做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阿蛮说，如果有一天，这个瓷人突然完全碎裂，昆布就可以走了。

交代完这些，阿蛮离开了，只留下昆布，还有独木舟上的瓷人。昆布肯定不会甘心留在这儿，他经过两天的试探，察觉阿蛮真的走了，于是立刻就起身朝戈壁外逃走。

他逃走的非常顺利，一路上没人追赶，直接就逃出了这片戈壁。等逃到离家不太远的地方，昆布突然发现，那块石头的光，一下子变的非常暗淡。

他大吃一惊，心急火燎的赶回家，尚且年幼的儿子已经无缘无故的昏倒，命悬一线。

昆布没有任何办法，他终于明白，阿蛮跟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绝对不是威胁。

昆布被迫重新返回了戈壁，那条独木舟似乎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就在原地等他。

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昆布始终都跟随着这条独木舟，还有独木舟上的瓷人，在戈壁上四处游走。

他肯定还不甘心，两年里，他不断的在回想，自己上次回家时遇见的事情，会不会是一种巧合。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昆布又一次偷偷的逃走了，这一次，等他逃出戈壁时，那块石头的光芒，和两年前一样，顿时暗淡了下来。

没有任何侥幸，等昆布慌慌张张的赶回家时，他的儿子和上次一样，无缘无故的昏倒，而且症状非常危险。

那一刻，昆布死心了，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无法更改。

为了让儿子可以活下去，昆布回到了戈壁，这一次，他不敢再随便的轻易尝试，就跟着那条独木舟，四处游**。

和我之前所想的一样，那片黑海子，就是独木舟上的瓷人掌控的。独木舟不断地游弋，只要在戈壁上遇见偶尔经过的人，不管对方是干什么的，瓷人都会用黑海子困住对方，直至对方被困死在黑海子里。

那片流动的沙子中间，不知道掩埋了多少枯骨。

昆布的生活，过的非常枯燥，如果瓷人不出现细微的崩裂，那么昆布就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每天都行尸走肉一般的跟随着这条独木舟。

荒苦的戈壁，水和食物都非常匮乏，昆布只有到戈壁的边缘，才能找到水源和吃的。长年累月营养不良，他从很多年前开始就骨瘦如柴。

他并不怕吃苦，只是很想念自己的家人，在昆布被困到这片戈壁十几年之后，他又一次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趁着找水的机会，又悄悄回到了曾经居住的村子。

然而，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因为他这么多年无影无踪，昆布的妻子无法在这里生活，带着儿子搬走了。

昆布不知道妻儿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他只能每天看看那块发光的石头，化解心中的思愁。

昆布变成了一个特殊的留守者，接受阿蛮的命令，留守在这片吃人的荒漠上。

他没有别的念想，这种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即便让他马上死去，他也不会犹豫。

只不过，为了儿子，他不敢去死，即便再苦再累，他也要熬下去。

不知不觉，昆布在这片戈壁被困了四十二年，当年他来到这里时，只不过二十出头，人生一大半的时间，都丢在了这片茫无人际的荒原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块石头还在发光，这就意味着，他的儿子还活的好好的。

其实，在今天瓷人崩碎之前，昆布并没有什么预感，还是和平时那样，跟着独木舟到了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已经放弃了离开这里的希望，可是，越是在毫无端倪的情况下，越是会发生一些奇迹。

瓷人崩碎了，而且碎的非常彻底。瓷人崩碎，就意味着昆布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终于能体会，昆布在看到崩碎的瓷人时，为什么会哭的那么难过，又笑的那么畅快。

“这些碎片，还有什么用吗？”

“没有用了。”昆布把所有的瓷片都收集起来之后，说道：“这是那个女人当年说过的，瓷人碎了，就把碎片带出去，用锤子全都砸成粉末，然后丢掉。”

听到昆布的话，我沉默了，我现在已经毫不怀疑，这瓷人就是阿蛮逼迫昆布烧制的。

就连处理瓷人的方式，也和阿蛮的性格那么的贴近。

如果要离去，就不再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昆布收集完了碎片，就不再停留，这么多年，他一直思念自己的妻儿，尽管不知道妻儿如今的下落，但瓷人已经碎裂，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寻找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