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跟我讲完这些，精神就萎靡了很多，我知道，他完全是带着一种报复的心理，把其中的隐秘告诉我的，他等于跟施一尘分道扬镳了。

我不打算再难为七叔，他这把年纪，也就是多活两天少活两天的事儿。

“说完了，冤有头债有主……各人种各人的因，各人结各人的果……”

七叔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可能要走，在他临走的时候，一直埋在我心底的那个念想，不由自主的萌生了出来。

我很想问问他，关于安然的事情。安然私下里跟我见面，又说了一部分相关的情况，这是犯忌讳的大事。

“七叔，你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多问一句，安然……她怎么样？”

“她要受罚，不过，多半也不打紧。”

七叔和安然，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他就是带着队伍前往本努司突海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安然。

他们的团队里私下会有人说，安然是施一尘从小收养的。所以，安然如果真犯了错，一定会被惩戒，只是不会太严重。

我还想再多问一些，可是，当话到嘴边的时候，我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和安然，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问的再多，想的再多，又能有什么用。

七叔走了，我独自思索了很长时间，把现在所有的线索归拢了一遍。零零星星的线索是很多，但核心问题仍旧找不到答案。

七叔一走，我也要走了，下一步去哪里，我并不知道。我还是要接着寻找，寻找小雪，寻找关于那三个圆球的秘密。

我和盐帮的这些汉子认识的时间不长，玉面虎是个血性人，我很喜欢这种性格，临别之前，一起喝了顿酒，算是交了朋友。

离开盐帮之后，我在河滩走了两天时间，我没有再到王桥他们的据点，据点已经暴露，王桥他们肯定会选择新的藏身地。

走了两天之后，我遇见了一个老渔夫，找他打听了一下河滩的近况。老渔夫说，这些日子不太平，经常有人打来打去，沙河会的人有时候还会把河道给封了，打鱼的采沙的，惹不起沙河会，就只能暂时歇业，损失很大。

老渔夫六十多快七十岁了，也算是有见识的，他觉得这事情不对。沙河会的前身是三十六旁门，那时候他们跟河凫子七门斗的很凶，打打杀杀是常态。

等七门的人退隐以后，三十六旁门又变成沙河会，都以做生意赚钱为主，像如今这纷乱的局面，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老渔夫就知道现在乱，但不知道沙河会跟谁在斗。

我跟沙河会结的梁子也很深，听到老渔夫的话，再次上路就比较小心。

这天黄昏时分，我错过了借宿的地方，眼瞅着一片荒无人迹的旷野，只能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凑合休息一晚。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打算止步落脚，但眯着眼睛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是一片起起伏伏的坟地。

这样的坟地，都是很早以前留下的，那时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无主的尸体全都埋到了乱葬岗。

看见乱葬岗，我就觉得晦气，专门又朝旁边绕了一下，走到距离这片乱葬岗一里多之外，才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

夜深人静，天也不冷了，可我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直到晚上快十一点，才有了点睡意。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从很远的地方，一颠一颠的跑过来一团影子。那团影子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看着个头很大。

我听人说，以前乱葬岗这边有很多野狼，白天下葬的尸体，晚上就被野狼给挖出来了。

不过，又看了一眼，我看出那团影子是一条狗。

这条狗的个头很大，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狗，浑身上下长着一片一片的斑驳的黑毛。

黑狗跑到距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左右转着头。我觉得这条黑狗蔫不出溜贼眉鼠眼的，一个劲儿的在周围来回的扫视。

我默不作声，黑狗也没发现我，看了好一会儿，这条黑狗才安静了一些。

黑狗趴下来就不走了，虽然这条狗没发现我，可我还是多了个心眼，心里充满了警惕。

这时候，从乱坟岗那边，刺溜刺溜的蹿过来两道小小的身影，这一次我不会看错，那是两条黄皮子，一条在前面飞跑，后面那一条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两条黄皮子跑过来，黑狗唰的就从地上跳起，迎了过去。

前面那条黄皮子吱吱的叫了两声，两只前爪来回划动了几下。我听不懂它的叫声，也看不懂它比划的意思，看样子，好像是在跟黑狗交流什么。

“别提了，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我猛然一惊，那条大黑狗清清楚楚的说了两句人话，字正腔圆，标准的河滩本地口音。

“我自己都不知道得罪谁了，有个疯女人揪着十二星相不放，你说我是十二星相的人吗？就因为我姐姐在十二星相里头，把我也给牵连进去了。”大黑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根烟，点燃了之后叼在嘴里，惆怅的说道：“连着追了我三四天，幸亏我命大，才勉强逃出来。早知道这样，我还留在大兴安岭那边挖人参算了。”

黄皮子应该能听明白大黑狗的话，又吱吱的叫了几声，伸爪子比划了一番。

“追我的那个女人？我哪儿知道啊，听老猴儿说，那女人叫什么……阿蛮？先别说那么多了，你是不知道，那个疯女人的鼻子比我都灵，我身上的味儿遮不掉，跑不了多远，又要被她撵上。这没法子了，才来找你应应急。把你的妙香丹给一颗，我涂在身上，把味给遮遮。”

后面那只黄皮子把布袋子丢到大黑狗面前，大黑狗从里头扒拉出一颗小小的药丸。

前头那只黄皮子看样子跟大黑狗关系不错，又吱吱的叫了两声。

“算了算了，那疯女人跟母老虎似的，老厉害了，这件事，你们不要出头，叫我自己个儿应付吧，把你们再牵连进去也不好。”大黑狗猛嘬了一口烟屁股，说道：“我先走了，咱得空再聚。你们赶紧回吧，我找个水洼去，把丹药化开。”

两只黄皮子挥了挥爪子，重新朝着乱坟岗跑去，大黑狗丢了烟头，转身朝着来路跑了。

我心里已经很清楚，这大黑狗肯定是人扮的，只不过扮的惟妙惟肖，如果他不开口说话，可能连我也分辨不出来。

让我揪心的是，他刚刚提到了阿蛮。我不假思索，等大黑狗跑了之后，立刻就猫腰尾随了上去。

我没有妄动，这里距离乱坟岗还很近，那些黄皮子看着跟大黑狗关系不错，得等他再走远一些，才方便动手。

大黑狗还是蔫不出溜的，在寻找有水洼的地方，等他跑出去至少有三四里之后，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猛然间加快了脚步。

大黑狗其实很灵敏，一察觉身后有脚步声，连头都顾不上回，撒丫子狂奔。

他跑的快，我跑的更快，不到二百米距离，就已经追到了大黑狗身后。

我的双脚一用力，凌空跃起，朝前一扑，把大黑狗扑倒在地。他翻身还想挣扎，我一把攥住他的脖子，随即就发现，脖子和胸口相连的地方，有一条隐藏在狗毛里的痕迹。

“别装神弄鬼，出来吧！”我用力一扯，直接把他身上套着的狗皮给撕开。

果不其然，这身狗皮里面，真的藏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