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面那团身影显露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一尊佛,颌首垂目,带着庄严和肃穆。无语的佛陀,仿佛不会说话,只在垂目之间静静的用心注视着这个世间。但是再看了一眼,我又看见佛的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眼泪。
我有些迟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古秋说过,这面镜子里折射的,会是我的三生,但我没有前世,没有来生,只有今生这一世。镜子里浮现的佛陀,意味着什么?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想看的更真切一些,镜子的光随着水面和缓缓飘浮的宝图在**漾,让镜面中的那尊佛,也如同摇曳虚幻了一样,可是看的时间久了,我能看得出来,这尊佛陀,好像几十年之后的我。
从我出生之后,从来没有接触过佛缘,可能唯一认识的佛门中人就是三苦和尚了,三苦和尚曾经教导过我,人这一生,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忍”字,但就这么一个字,还不足以点化我遁入空门。我是七门的后人,是陈师从的儿子,若有一天我真的能够成长起来,那么我必然要和我的祖辈一样,去为了七门的职守而战,绝不会看破空尘,出家为僧。
心头满是疑惑,不由自主的转脸看了看古秋,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轻轻伸出手,想要把平铺在水面的宝图收起来。
“等等。”我拦住古秋:“你没有看到镜子里的……那个和尚吗?”
“什么和尚?”古秋一脸茫然,那表情分明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镜子里折射的今生,难道只有我可以目睹?古秋近在眼前,却默然无视?
我对古秋讲述了一遍,把自己在镜面里看到的一切完完整整的告诉了他,古秋有些愕然,因为他拿到宝图之后,曾经不止一次的暗中用宝图给排营的人推演三生,百试不爽,却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图和镜子,是不会骗人的,你既然能够看见镜子里的佛,那么,你的今生,就是一尊佛。”古秋沉吟了一下,可能是在考虑如何跟我解释:“但是,你的命数或许不好,将来成就非凡,却要冥冥中失去许多许多……”
古秋只能看出这么多,我默默的注视着他把宝图收了起来,心想着今生的路,还有很长,要验证这张宝图折射的今生是否真切,就只能留待以后验证了。
这是一次让我很忐忑,又很不安的占卜。其实,能用宝图占卜出三生的人,不是很多,他们的三生,会清晰的折射在镜面中,只有我是个例外,三生中仅有一世,而且还如此的不着边际。
古秋要走了,赶往三生观,我和他在此处道别,走上了另一条路,这条路可以通向我和雷瘦子的来路,继续一路南下,就能去往花老汉所说的小盘河。
大雪尚未消融,一路上人迹罕至,我和雷瘦子走的倒是很顺利。我只是听花老汉说起了小盘河这个地方,但是具体位置在哪儿,我还一无所知,好在雷瘦子在大河滩野惯了,走过很多地方,那个小盘河,他还依稀有些印象。
等到我们两个真的到了小盘河的时候,积雪已经差不多化光了。和花老汉所说的差不多,小盘河是个小地方,除了住在这附近的人,几乎没人知道。小盘河附近只有一个小村子,村子就叫做小盘河村。
花老汉所跟我讲述的往事,应该是一个秘密,我不想让雷瘦子知道那么多,赶到小盘河之后,就和之前一样,想把他打发到附近去。雷瘦子不满意了,说我不拿他当朋友。
“我说你这个老弟,初开始的时候,有什么事还跟我商量一下,如今怎么翅膀硬了些,就不拿雷某当盘菜了?”
“不让你去,也是为了你好,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以后保不齐会被人灭口,去吧去吧。”我使劲推着雷瘦子:“到那边村子里看一看,有没有哪家寡妇要劈柴担水的,帮帮人家,反正你最爱做这些事,去吧……”
我连哄带骗的把雷瘦子给弄走,然后独自一个人跑到小盘河河道的岸上。每年的这个季节,是大河水位最低的时候,水流浅,就带不动那么多泥沙,隐隐让流速也变的很慢,整条河只剩下一半翻滚的泥汤子。
望着河面,我又无从下手,花老汉说过,黄河的河眼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河眼的位置一直在变,有时候可能上百年都不换地方,有时候或许又一夜出现在千里之外,花老汉讲述的事情离现在已经久远了,我不知道黄河的河眼是否还在小盘河附近。
从表面上看,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天气还是很冷,茫茫的河滩上只有我一个人,思来想去,我只能硬着头皮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在河滩找地方埋起来,然后哆哆嗦嗦的准备下水,不下水亲自去找找,就没有一点希望。
这个月份下河是件要命的事,不过我的体质和从前不同了,咬紧牙关还能承受的住。河边长大的人,水性一般都不差,我顺着河滩进了浅水,又朝前慢慢的游着,一直游到河心。但是河水是一汪泥水,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河里不停的游动,冰凉的河水不断的把身上的热气给带走,没多久,身子几乎就要冻僵了。我上岸歇了一下,活动活动,让身子暖和一些,然后又一头扎进水里。
如此反复了有三四次,不免隐隐的心灰,也不知道该继续寻找,还是就此罢手。心里明明知道小盘河这边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但苦苦寻找又没有结果,相当的不甘心。我就想着再找一会儿,等到正午时分还没有结果,那就另做打算。
我拿定了主意,想要上岸再休息一下,但是身子刚要朝岸边游动,河面下的水流,陡然猛烈了起来,我一感觉水流的变化,心里就知道要糟糕,这是水下的暗涡。
唰……
暗涡来的太快,而且无比猛烈,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有转弯,整个人一下子就被卷到了暗涡里。被卷进去之后,一片昏天暗地,只觉得身子随着暗涡的水流在急速的打转。这个暗涡很大,空****的不着边儿,转了片刻,越沉越深。这样的暗涡是会要人命的,把人卷进去之后就没有再浮出来的希望。我死憋着胸膛的一口气,在寻找逃生的机会。
但是身在这样的暗涡里,没有挣扎的余地,我感觉快要沉到河底了。气息再悠长,也总有耗尽的时候,我支撑不了太久,心里越发的急躁。
一口气将要用尽,气耗尽,必然会淹死在河里,脑子也因为气息不足而微微的发晕,就在我面临着巨大危机的时候,眼前浑浊的河水好像一下子变的清澈起来,现在正在白天,河面上的光不可能照透这么深的水,但我一睁眼,就能看见清澈的河水中,仿佛有一片闪着白光的东西。
身躯像是随着水流漂了过去,当距离一点点拉近之后,我猛然间发现,那片闪着白光的东西,如同一堵透明的墙。墙上有一字排开的七个清晰的手印,手印细长,看上去很像是未成年的孩子的手印,但是身在此处,再联想花老汉跟我讲过的那些往事,我脑子里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了一个念头。
七只断手的手印!
没有任何人跟我解释,不过有些隐藏在这片大河下的往事,亦露出了些许端倪。黄河的河眼,是真正存在的,只是搞不清楚河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河眼一定就在这堵透明的墙的后面,花老汉讲述的故事里,那个如同铁打般的壮汉子带着七只断手下了河眼,他就是用七只断手打开了河眼的入口。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七只断手的痕迹还留在这堵透明的墙上,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连想都没想,一头就朝这堵透明的墙撞了过去。
轰隆!!!
眼前猛然一花,身躯周围的水流瞬息之间就消失了,脑袋感觉一暖,这说明我已经从水里挣脱了出来。睁开眼睛,尚且适应不了环境,但我能察觉出,这是一个空洞,暖暖的,没有一丝风和声音。
渐渐的,在眼前不停晃动的金星儿总算消失了,周围黑咕隆咚的,转身看看,那堵透明的墙就在身后,透过墙壁,还能看见外面涌动的浑浊的河水。
河眼!黄河的河眼!此时此刻,我已经置身在了传说的河眼中!
我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在河滩的传说里,黄河的河眼是登仙之路,是黄河龙王的龙宫,是通往东海仙岛的捷径,林林总总,传说不一,但这时候,我已经有了探秘河眼的机会,只要朝前走,慢慢的摸索,总会知道黄河的河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空洞很黑,只有那堵透明的墙闪烁着淡淡的白光,若要朝前走的远了,这片白光就会消失。我小心的在周围找了一圈儿,意外的发现了一个袋子。
袋子很破旧,不过大致完好,只看了一眼,我就看出来这是黄河走水人时常随身携带的袋子,袋子一般用浸油的牛皮或者鱼皮制作,扎紧袋口可以防水,用来存放一些比较实用的东西。河滩上某些风俗传承了千百年,从很早以前开始,这种防水袋就是走水人不离身的器具之一。
在我的所知中,只有花老汉讲述的那个铁打的壮汉子曾经进过河眼,这个破旧的袋子,没准就是他遗留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