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奶奶和娄远交谈的时候,我为了避嫌,故意不看他们,也不插嘴,可是当娄奶奶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一下子惊呆了。
从我离开家园,一路寻找爹之后,从种种耳闻目睹中,我知道大河滩只有一个陈师从,河凫子七门的陈师从,那就是我爹。当年那句俚语里说的三个人,娄奶奶一句话就带出来两个,让我如何能不惊讶。我不敢流露什么表情,低着头继续吃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奶奶,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是了。”娄远还是很谨慎,可能不想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的那么透,及时打断了话题,对娄奶奶说道:“咱们留他们几天,到时候老奶奶把门贴给了他们,就叫他们去吧。”
“好,好。”娄奶奶点点头,娄远见没有别的吩咐,悄然退了出去。
等到娄远一走,我的心思就开始活泛起来,很多事不用细说,只要一听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听娄奶奶的口气,她当年肯定是认得我爹,也认得传说中那个庞雷山的。我不能直接把话给问出来,因为娄奶奶的心思也是很细的,如果让她起了疑,总是不好。
“奶奶,山外来了什么人?”我装着随口似的问道:“咱们村子不是不跟外人打交道么?”
“这可不是寻常的外人,是几个顶要紧的人。”娄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孩子,咱们娄家从前明时候,就搬到山里来了,你是知道这些的对不对?”
“对啊,这些个事儿,我听过。”
娄家的先祖在前明的时候做过河南的两任地方官,虽然不是什么名臣,但总算善始善终,平安卸任,从那以后,虽然家里再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依靠祖上积累下来的家业,娄家人过的很是滋润。
然而后来,娄家惹了祸,而且是大祸,眼见着一个偌大的家族就要家破人亡的时候,有人伸手搭救了他们,这些人是娄家的恩人,为了帮娄家脱祸,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最后祸事总算平息,娄家人不敢继续留居原地,千里迢迢的迁徙到河滩,又寻找到这么一个荒僻的山区定居下来。对于那些曾经舍命帮助他们的人,娄家人始终没有忘怀,从前明到现在,三百来年间,双方一直保持着联络,只要是恩人的托付,娄家总是不遗余力的去做。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平安的来到娄家村。
“奶奶,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说:“远叔说的三个山外来的人,就是恩人的后裔了?”
“小孩子,心眼总是转的快,一说就明白了。”
“他们到咱们村里做什么?来走亲戚?还是来打秋风?”
我一口一个咱们村里,咱们娄家,让娄奶奶听的很是舒心,心情一好,把以往不会说的话也都说了出来。
娄家是因为避祸而跑到河滩这里隐居的,他们可能也是怕了,所以定居此处的同时,也留了退路。在距离娄家村这边大约四百多里外,有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庙,叫做苦竹寺,地处荒山,常年不见人迹,非常荒僻隐秘。苦竹寺的僧人不多,全都是从娄家挑选的合适的人剃发出家的,算是娄家的一条退路,将来就算再次遇货,也不会被一网打尽,至少能保存些人丁和实力。
苦竹寺那些剃发的娄家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这三百年来,寺里着实出过几个很不得了的人物,只不过娄家与世无争,不理会外界的俗物,这几个人物,先后终老在苦竹寺内,一直到死都籍籍无名。
不过,每过一段时间,山外就会来若干人,在娄家村的主事手里讨要一张象征身份的“门贴”,然后带着门贴去苦竹寺,寺庙见了门贴,就收留教导他们,为期三年。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大概有数了,我爹可能在若干年前,来娄家村讨要过门贴,然后跑到苦竹寺去受训,否则的话,娄奶奶不会跟娄远说什么,再出几个像陈师从庞雷山这样的人物之类的话。
爹当年去过苦竹寺!
一猜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动了心思,想到苦竹寺去看看。在我看来,河凫子七门的事情,每一件都透着说不出的神秘,我不图谋从苦竹寺能学到多大的本事,只要能了解一些七门的隐秘,也就算值得了。
“奶奶,那些人到苦竹寺去,是学功夫的么?”
“功夫肯定要学,行走河滩,没有几手功夫怎么能行?”娄奶奶说:“苦竹寺这一代的主持三苦和尚,抡起辈分,算是我的叔伯兄弟。孩子,你还小,不懂江湖事,三苦和尚当年可是教出过几个很了不起的人物的。”
“奶奶,我求您件事行不?”我丢下饭碗,对娄奶奶说:“正好山外的人讨了门贴就要到苦竹寺去,我跟着去瞧瞧成不成?”
“那可不成。”娄奶奶摇摇头:“那个地方,若非剃度出家,否则连咱们自家的人也不能随意出入。”
“奶奶,我可是知道,河滩上什么旁门,排教,都可恶的紧,您的岁数大了,花花还小,我到苦竹寺去学了好功夫,将来保护你们,保护咱们娄家,不让外人欺负。”我也算多少摸准了娄奶奶的脾气秉性,毫不含糊的说道:“上一次若不是运气好,歪打误撞跑到咱们村子,说不准,排教那些人已经把我给杀了……”
“好孩子。”娄奶奶听着我的话,愈发觉得舒心,摸着自己的龙头拐杖想了一会儿:“好吧,难得你有这份心,奶奶就成全你,破一次例。”
得到娄奶奶的允许,我一溜烟的就跑回去,想跟娄远先说一说。当我回到平时居住的小院时,恰好看到娄远引着几个陌生人,正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朝小院里搬。山外来的人,对娄家来说是顶重要的客人,村里临时再布置精致的房子,已经来不及了,我和雷瘦子只住一间房,院子里还空着两间,反正他们也住不长,所以娄远就想让这几个人在这里凑合凑合。
这群人一共有七八个,不过正主是三个,大约都是十七八不过二十岁的少年,个顶个的精神,显然已经有了相当的根基。
“小牛,你来的正好。”娄远把我引到这三个人面前,说道:“这三位,是咱们村子的贵客。”
我看着双方的年纪差不多,心想着能说到一块儿去,毕竟去苦竹寺要跟他们同行,所以想要先拉好关系。但是我的热脸算是贴到冷屁股上面去了,三个人大眼一看,看出我的功夫浅薄,就不怎么愿意跟我说话。
“宋家兄弟,刘家兄弟,这是我们老奶奶的孙女婿,大北口人。”娄远知道娄奶奶看重我,所以刻意的对着他们也把我介绍了一番。
“哦,原来是倒插门的女婿。”那个姓宋的少年身材高挑,相貌算是俊朗的,只不过眉宇间有一股逼人的傲气,满脸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略微点了点头,就不再正眼看我。
我自己讨了个没趣,心里很尴尬,娄远赶紧把几个人让到旁边的屋里。宋姓少年衣着华贵,显然是这三个人的主心骨,剩下两个姓刘的都围着他团团转。
把几个人安置好了之后,娄远走出来,特意和我说了两句,示意我不要在意对方的态度。
“那个姓宋的,家里颇有私财,本身资质也很出众,年纪轻轻,手上功夫已经相当不俗,心高气傲,小牛,你不要和他计较,反正他们住上两三天就要走的。”
“没事,远叔,我不跟他们计较那么多,你放心。”
“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娄远笑了笑,又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望着那几个人所住的房间:“他们,可是比不上从前那些人了,出门带着几个随从,刚刚住下,就要酒要肉……”
娄远摇着头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有人抬着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汾酒和冒着热气的大块肉,给几个人送了进去。
我本想和他们攀谈,不过看着对方的神色,很是看不起我,所以打消了念头,回到自己的房里,雷瘦子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天黑都没回来。我琢磨着,再过两三天,他们动身去苦竹寺的时候,我也要随行,得养好精神,路上绝不能掉队,免得让他们更看不起,所以胡乱洗了洗脸,就躺下来准备睡觉。
村子里平时很安静,我们的小院也分外的静谧,但是这几个人一来,就和炸了锅一样,我蒙着耳朵,又用被子盖住头,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浅浅的睡着。
这一觉最多睡了有一个时辰,旁边屋子里划拳喝酒的声音越来越大,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打开房门一看,对方的屋子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宋姓少年和其他两个刘姓少年的身影,酒兴正浓。
我感觉尿急,出门贴着墙角,从他们的屋子前经过去茅厕。对方的屋子燃着两盆炭火,温暖如春,三个人喝酒喝的兴起,都脱了光膀子,一边喝一边聊天,透过窗子的缝隙,我只瞧了一眼,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心头如同响起了一道炸雷。
那个宋姓少年背对着我,身上的肌肉均匀结实,他们三个人在这儿喝了至少一个多时辰,不知道每人喝了多少酒,我清清楚楚的看见,宋姓少年的脊背上,隐约浮现着一片纹身。
和我脊背上的纹身一样,獐子血纹出来的,遇酒就红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