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我的腿完全变黑了,就好像流动在躯体里的血如墨一样,隐约之间,还能看到漆黑的血里,有什么东西涌动着。腿足足胀大了一圈,不疼也不痒,可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一屁股又坐到地上,惊恐的喊着雷瘦子。
雷瘦子本身也没什么察觉,但是抬头看到我的腿,立即砸了咂嘴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身上亦有异常,他赶紧撩开裤腿,这一下,连我也看见了,雷瘦子的两条腿和我一样,黑黝黝的,像是一大滩墨水在皮肉里流来流去。
“我也不知道啊……”雷瘦子比我更害怕,哭丧着脸,扒着自己的腿来回看,我们身上有治外伤的药,但是彼此的腿上连一丁点破损的痕迹都没有,也不知道该把药往哪儿用。
如此一来,俩人再也没心去捡柴生火了。双腿愈发肿胀,而且肿的相当厉害,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着,片刻功夫,我的两条腿比平时粗了一倍,肿的那么严重,把皮都撑薄了,整条腿就好像一个灌满了黑水的皮袋子。
更要命的是,我能看到双腿上的那股黑气在不停的蔓延,蔓延到了腰上,又渐渐蔓延到上半身,彻底肿胀之后,两条腿就麻了,没有一点知觉。四周寂静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束手无策。
求生欲望让我们俩人同时就朝着不远处的村子爬去,希望能有人来救救我们。和村子相隔的并不远,要在平时,迈开脚步,一会儿就能走到,然而此刻,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情沉重如山,爬着爬着,就感觉蔓延到了胸口的黑气在侵蚀头脑。
“快到了……坚持住……”雷瘦子估计和我一样,也昏昏沉沉的,脑袋都抬不起来了,还在给我打气。
终于,我爬不动了,在离村子最多还有十来丈远的地方一头栽倒,再也动弹不得。昏沉之中,我迷迷糊糊的感觉鼻子里像是有鼻涕流了出来,黏黏的,很痒,勉强伸出手去抓,但借着还未彻底消失的视线,我看到手里抓着的“鼻涕”越扯越长。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鼻涕”,很像一条黏糊糊的细长的虫子,我没有平时的灵敏反应,心里一惊,手里的虫子嗖的脱出我的手,重新缩回鼻孔。这一下差点就把我恶心的一翻身,然而头脑架不住那种强烈的昏沉感,没有彻底昏过去,却也爬不起来,就那样半死不活的趴在村外。
两个人死气沉沉,时间越久,浑身上下肿的越发严重,整个人仿佛都像是在墨缸里染了一遍。糊里糊涂的一直等到天色发亮,身前的村子终于亮起了火光,紧接着,有人从村里出来,先沿着村外的小路走了一圈,没等把路走完,就发现了倒在村外的我和雷瘦子。
“又逮到两条大鱼!”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咧着嘴嘻嘻的笑,蹲到我和雷瘦子跟前,我们其实能迷迷糊糊的看见他,也能听到他的话,可就是起不了身,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那股黑气给吞噬了,小伙子捣捣我们,又来翻我们的眼皮和嘴巴:“两条可怜的鱼儿啊,不知道我们护村河的厉害,敢这样跨过来,活该你们遭殃。”
小伙子捡了根小木棍儿,在我和雷瘦子身上捅,我顿时就吓坏了,总感觉身体外面的皮被撑的很薄很薄,一捅就能捅破。
“不要闹了。”小伙子正捅的有劲儿,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制止了他:“这两个外人还不知来历,弄他们回去,让老奶奶看一看。”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我和雷瘦子给架了起来,抬着朝村里走,我晕晕乎乎的,如同腾云驾雾一样,丝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当我们被抬进村子的时候,村里的人几乎都起来了,而且他们对这些事仿佛司空见惯,纷纷打着招呼。
“二叔,又逮到两条大鱼?”
“这俩人是啥来路啊?要是恶人,叫大壮把他们剁巴剁巴,丢田里去上肥。”
“老奶奶已经起身了,先让老奶奶看看再说。”
我脑袋迷糊,心里却还是有数的,第一个反应,好像进了黑店一样。听这些村民的议论,我就知道,村外那条延绵的小河,肯定不对路,我和雷瘦子就是跨河而过的时候遭了道儿。
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很老成,一句话也不说,带着人就把我们架到了村子最中央一座小院,山里盖房,大多用的石头和木头,看着小院里的老屋,就知道这个村子的年头很久远了。
“老奶奶,您起身了么?”中年男人进了小院,不敢擅动,在外头对着老屋毕恭毕敬的说道:“昨夜里,有两个人夜闯村子,被困住了,咱们把人给带了过来,请老奶奶发落。”
吱呀……
随着中年男人的话,老屋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拄着拐杖从老屋里颤巍巍的走了出来。这个老太婆说不上有多大年纪,鬓发雪白,满脸皱纹,眼皮子都耷拉了,瘦的皮包骨头。
老太婆一出屋,中年男人赶紧就抢上前去扶着她,我和雷瘦子肿的和两个大麻袋一样,被人丢在地上就动弹不了了。
“问问他们。”老太婆虽然看上去老的不成样子了,精神倒还好,说话也很利索:“要是寻常人,误走了咱们的山路,好好给人家治了,打发人家走,要是行走江湖的,就好好盘问,只要三十六旁门的人,不管是谁,马上给活埋了!”
“是了,老奶奶。”中年男人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儿,转身走到我和雷瘦子跟前,弯腰蹲下来。
老太婆的话,我听的很清楚,但是脸庞都肿了,嗓子里像是塞着一团驴毛,说不出话,急的要死。中年男人手一翻,捏了一点白白的药粉,硬塞进我嘴里。药粉很清凉,入口就化成一股津液顺喉咙流下去,嗓子的拥堵随即消失了大半,总算是能出声了。中年男人也给雷瘦子喂了点药粉,等我们俩人都能出声,中年男人才开始问。
“我叫李小牛,是大北口的。”我知道其中的厉害,一旦被对方怀疑,后果不堪设想。
我岁数小,中年男人也没有明显怀疑,转头去看雷瘦子。
“我叫雷大牛,也是大北口的!不信,你问李小牛。”雷瘦子一急,啥也不顾了,只想赶紧消除对方的怀疑。我和雷瘦子如今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只能违心的点点头。
中年男人伸手在我的几根骨头上摸了摸,顺势又搜了搜我,好在震天雷在退敌的时候用光了,身上除了蛇骨刀和那本无字书,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个人很有经验,这一摸索,就察觉出,我的确没练过什么功夫。
“老奶奶,他们没练过什么功夫,手上有茧,该是经常干活的。”
“既然是小门小户的老实人家,就给人家治治。”
中年男人又拿了两剂药粉,给我雷瘦子吃了,药粉神效,吃过之后,身上的肿胀就渐渐消失。紧接着,中年男人在我的小腿上轻轻挑开一层皮,燃了根线香。
随着线香袅袅的烟气,我突然感觉腿肚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中年男人眼明手快,两根手指一捏,一下子从皮里面揪出一条细长细长的虫子。
“好了,已经无碍了。”中年男人如法炮制,替雷瘦子也治了治。我们两个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肿胀消失,头脑也渐渐清楚了。
我和雷瘦子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查明,蹲在院子角落里不能乱走动。这个村子看起来很不普通,严防外人,不过他们好像跟三十六旁门不对付,在我的印象里,三十六旁门是最恶的,跟他们不对付的人,必定都是好人,所以等到肿胀消失了,对这个村子倒也没有什么恶感。
不多时,有人端了两碗粥过来给我们吃,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拿了把椅子,坐在我们不远的地方。
“娃娃,你岁数还不大,大北口离这儿这么远,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了?”老太婆眯缝着眼睛,慢悠悠的问我,我知道,我们身上的嫌疑还没有消除,老太婆是在摸我的家底。
“我……我出来找我爹……”我端着碗,感觉这个老太婆不好糊弄,没法说谎话,也没法说真话,只能半真半假的应付过去:“今年汛期,水来的太早,大水一过,我爹和村里几个人,都被水冲走了,我想找我爹……”
“你娘呢?知道你出这么远的门不知道?”
“我娘死了……”我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被老太婆问起来,我突然就感觉一阵说不出的凄楚,我娘死的早,如今相依为命的爹也踪影全无,以前在槐园,日子虽然过的苦,但有爹在,我很踏实。自从离家以后,三番五次被旁门和排教的人追赶,孤苦无依,心里一酸,鼻子也跟着一酸,想着想着,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淌落下来,滴落在饭碗里:“我找了几个月了……也没找到我爹……”
“好孩子,是个好孩子。”老太婆看到我不知不觉的流了泪,语气顿时就温和了,颤颤巍巍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头:“真是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份孝心,人只要有孝心,那总归都不会是坏人,孩子,吃吧,吃吧,先吃饱……”
我抽了抽鼻子,雷瘦子抓住机会,在旁边添油加醋的把遭遇排教的事情说了说,这货说谎是根本不用想的,叽里呱啦声情并茂。
“排教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和小牛只是路过,他们瞧见了,就不依不饶,我们两个拼死拼活的跑,跑到村子那边的坟地,差点就被他们追上。”雷瘦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老太婆面前装的老老实实的样子:“有个年轻道人,厉害的紧,用的什么法术,差点把坟地都掀了,我和小牛兄弟要不是硬着头皮跑,险些就要死在坟地里了……”
“排教?”老太婆耷拉着的眼皮微微睁了睁,又想了片刻,冷笑了一声:“排教算是什么东西,你们就在这里住几天,老婆子要瞧瞧排教有没有胆子到村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