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入水无影,留下我们几个人在皮筏子上面面相觑,心里的感应一直不好,最开始的时候,总是担心金身在耍什么花样,会突然从我们皮筏子的下面浮出水面,但过了一刻,河面还是没有任何异动,金身仿佛真的消失了。
古秋驾驭着皮筏子,就在这附近一里左右的水面上来回的巡游,几个人把目光都散开,紧盯着河面,按道理说,凭我们的眼力,如果真的有异常,不可能同时瞒得过这几个人。
“九爷!九爷……”
连沙寨的汉子本来都顺水跑远了,不过他们重情义,在下游靠岸,徒步顺岸边跑了回来,看见我们几个人站在皮筏子上发呆,对方欣喜异常,扯嗓子大喊。
面对着大河,我一筹莫展,只能让古秋先把皮筏子靠岸,跟连沙寨的汉子们汇合。一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不知道,蚩尤金身是潜入深水漂向了远处,还是在做什么预料不到的勾当,思来想去,那种不祥和不安,让我坐卧不宁。
“九爷,那劳什子玩意儿不见了,咱们也走吧。”连沙寨的汉子低下头,小声说道:“五爷死了,连沙寨没了主脑,一切都还要九爷去主持……”
“连沙寨……”我顿了顿,沙五荣死去了,但连沙寨的人着实不少,群龙无首,日子久了势必要乱,但我不能跑到江南来常驻,乱糟糟的想了想,跟那汉子说道:“连沙寨,暂且就让神通大哥去打点打点吧……”
“九爷,咱们现在要走吗?”
我也拿不定主意,金身是无影无踪了,然而不把它的去向下落弄清楚,心里就和扎了一根刺一样。
“我下水去看一看。”
在我愁眉不展的时候,一旁的古秋慢慢站起身,到了此刻,他似乎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弥天大错。在地洞里,古秋亦受到了金身的重创,创伤还不知道能不能痊愈,但古秋仿佛是在恕罪,二话不说,抬手甩了身上的道衣,噗通就从岸边扑入浅水,几个起落之后,人已经没入了滚滚的波涛中。
古秋水性非常好,又懂得五行术,在如此汹涌的河中亦不会有太大危险,他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期间浮出水面换了几次气,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了,才悻悻的上岸。
“什么都找不到……”
轰隆!!!
古秋的话并未说完,我们耳边就传来了惊涛骇浪的声响,对于这条河,我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浪涛声传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心底隐隐的畏惧。因为即便大河汛期,水势最猛的时候,也没有眼前这样的情景。
宽阔的河面上,浑浊的河水几乎沸腾了一般,从下往上不停的猛烈翻滚,沸腾的河水本来只是一片,但渐渐就波及到了远处,从下游到上游,整条河如同架在火上被灼烧的一口大锅,河水唰啦啦的扑腾着。
我的不安在膨胀,大河汛期已经过去,不可能再有如此波澜起伏的水势,归根结底,异变还是因为消失在水里的蚩尤金身!
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河面,波动的水势蔓延到了很远很远,一眼望不到头。大水翻江倒海,场面惊骇之极,我时刻都在防备。
但是我们看了许久,除了汹涌的水势,大河再没有别的异相,约莫有半个时辰,仙人峰河道的水流,仿佛趋于平缓,慢慢的恢复了原样。
轰!!!
不等我们松一口气,平缓的水面接二连三的暴起一团一团巨大的水花,成百上千条鱼从水花中被震上了河岸。水花只是一闪,就落入河中,再无任何动静,但一股无声无息却又让人害怕到极点的气息,从河水里蔓延到了四周。
这是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说不清从什么地方而来,也说不清气息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预感,这股气息可以毁掉大河。
“我再下去看看!”古秋在一旁调息,祸是他惹的,如今难以收拾,古秋拖着伤体,站起身就要再次下水,看看这股迫人的气息,究竟来自何处。
“罢了。”我摇摇头:“它要出来,自会出来,它若不出,你找也找不到。”
“那怎么办?”
“就在这里守着。”我打定主意,我不相信蚩尤的金身会在克制它的河水里逗留太久,一群人没有任何办法去探知水下的一切,唯有等待,这亦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冥冥中,我能感知,到了该出现的时候,蚩尤金身一定会出现。
所有人立即都分散开了,我和冷哥还有孙神通各自守着一段河道,连沙寨的汉子们把能用得上的东西全都摆开,大网,鱼枪,火铳……他们至今都还不知道蚩尤金身的来历,总觉得金身就算再强横,也架不住轮番攻击,我心中苦不堪言,又不能跟他们明说。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要亮了,河水在奔涌,那股让人感觉是从九幽地狱冒出来的气息,依然不停不息,贴着河面浮动。气息用肉眼看不出来,被河水的水汽一混,难以察觉,但只要是感官超常的高手,一定可以捕捉到异样。
天色亮了以后,仙人峰这边因为地势水势的原因,无人涉足,我们严阵以待,连沙寨的汉子都憋着气想给沙五荣报仇。看着众人的神情,听着他们私下的交谈,我突然就意识到,这样等下去,就算真的等出什么东西来,我们又将如何?大河巨变到了这一步,所出现的意外,多半已经不是人力可以阻止和控制的。
我被搅扰的心绪纷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一道虚幻的声音,在不停的提醒我,一定要等,一定要等下去,哪怕大河下要冒出一座幽冥鬼府,也必须等待。
从天亮到正午,从正午又到黄昏,整整一个白天过去,大河除了那股不断游**的气息,并未出现什么。连沙寨的汉子们烧火做饭,又安排了人轮流守夜,观测大河。我用不着做这些杂事,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个人,苦练外功,强健的只是躯壳体魄,真正能让自己强大起来的,是自己的心。但我还是年轻,经历了那么多,却仍然管不住心神念头,只要稍稍一静下来,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那些逝去的,还未逝去的人。
看着半空那稀疏的星辰,我好像看到了一双一双让我熟悉的眼睛,风云飘浮,云绕着星星,星星映照着云团,幻化着一张张面孔。我只要微微一眯眼睛,就似乎能看见爹的脸。
我的心,再没有从前那种悲痛到极点的痛感,涅槃的真谛,隐约在告诉我,无生死,无起始终结。
爹,还有那些逝去的人,或许都没有死,只不过,他们重新踏入了一个起始。
一夜过去,平安无事,连沙寨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苦等,我没法解释。我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大河里会出现什么,我必以涅槃化道杀之。
第二天,又等了整整一天,不仅别的人,就连我也迟疑了,就是因为心头的一个预感,便要这样一直等待下去?连沙寨有人试探着下水,一无所获,大家心里没底,我更没底,可我的执念,稳固如山,我会继续等。
这一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第三天天亮,一切如旧,连着熬了两个晚上,虽不算很疲惫,精神总有些不济,连沙寨的汉子劝我多少睡一会儿,养养精神,我在河岸上一个沙窝里铺了草席,古秋就蹒跚而来。
他伤的很重,寻常的伤药不起多大的作用,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的调养。古秋心高气傲,但这时候神色里多是愧疚。我想怨他,可是看见他的神情,还有疲惫的伤体,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九,人都有根,落叶总是要归根的,对么?”古秋坐在我身边,咳嗽了几声,把嘴角溢出的一缕血迹马纳闷呢的擦掉:“轰轰烈烈是一世,平平淡淡亦是一世,无论荣光平庸,最后一把黄土埋了身躯,这一世,就是终结了,对么?”
“或许是吧。”
“我的母亲早亡,我的父亲还在,我却不想相认,我推演过自己的三生,三生图告诉我,这一世,我注定籍籍无名,我不愿相信,可现在,我又信了。”古秋不停的咳嗽,不停的咳血:“三生观是旁门的三生观,自此,我留居三生观,再不理会俗事,也永不再与七门为敌……”
我叹了口气,古秋所说的,可能都是心里话,然而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算再做弥补,也无济于事。话说到这一步,我连责备古秋的心也没了,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心,仿佛死了。
我坐在草席上,眼皮一合,昏昏的就睡了过去,两天两夜没有睡觉,这一觉,原本至少要睡到天亮的,但是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在熟睡中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扎了一下,憋的我喘不过气,猛然惊醒。
“九爷!”在我苏醒过来的同时,一个守夜的连沙寨的汉子惊慌失措的冲到我身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九爷!它出来了!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