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我仿佛已经跨进了鬼门关,周围失去借力的地方,甚或都来不及掉入下方滚热的地火熔岩,就会被横空扫来的铁索打成肉泥。
“小九!!!”
就在我完全没有任何回转之力的须臾中,我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耳边又传来了一声呼喊。练了这么久的功夫和迁识秘术,反应奇快,感觉被勾住的时候,双腿一屈,整个人借着这一勾之力,翻转了一下。
嗖……
我止住了下坠,曲折的身躯也堪堪躲过了横扫的铁索,铁索击空,重重的抽在层层塌陷的地面断面上。飞沙走石,火星四溅,在这一瞬即逝之际,我的余光瞥到勾着我衣领的,其实是沙五荣的一只手。
哗啦……
一连串的变故来的那么快,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发生,沙五荣的手提着我,来不及多说什么,腰身一用力,就想把我硬拽上来。
但是他一发力,脚下的地层轰的松散了,沙五荣刀山火海拼了一生,跟人争斗了不知道多少次,经验无以复加,他的瞳孔一缩,猛然停止了拖拽。
我也不敢动了,能看见沙五荣的额头上,唰唰的冒着汗水。他脚下的地面已经松垮,或许一个呼吸间,就会彻底坍塌下去。他不敢有任何动作,也不敢用半分力,否则就会跟我一起落入下方的岩浆里。
哗啦……
现在的形势已经恶劣到了极处,但那根抽塌了地层断面的铁索,在不远处火热的熔岩里蛇一般的游弋,仿佛寻找捕猎的目标。转眼间,铁索贴着岩浆一转,又要横空扫来。
我不能随意乱动,余光飞闪,蚩尤的残尸练就了不灭金身,被不圆满的涅槃化道一击,并未湮灭,它依然能控制着铁索,将在场的所有人屠戮。
咔咔……
沙五荣雕像一般的屈身站在将要崩塌的地层边沿,一手提着我,仿佛连呼吸和心跳都凝滞了,他的下盘功夫相当扎实,两条腿生根似的站在原地,但我的头皮发麻了,因为松散的地面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一层一层的断面之间,细小的石块在簌簌的掉落,沙五荣若是此刻不松手,那么下一刻,地面就会彻底塌掉。
唰!!!
地面将要坍塌,铁索肆无忌惮,眼瞅着将要走上死路,在一堆乱石后面隐藏的古秋露出了头。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掌控金身,而且会遭其反噬。
古秋的手在舞动,双手如同牵引了这片地洞里升腾的火气,他精通五行大术,瞬息间就将地洞里的地火全都勾动到了一起。
轰!!!
升腾的地火化作了一条蜿蜒的火龙,若隐若现,朝着淹没金身的熔岩圆坑中游去。地火来自天地,容于五行中,几乎可以焚烧一切,在这么强势的地火炙烤下,圆坑里的熔岩似乎也沸腾了。
古秋还算是半途悔改,淬炼出金身无法掌控,就及时的想要把金身融化在地火里。
可是哪怕金身现在就消散无形,也改变不了我与沙五荣的处境。冷哥和孙神通还有几个幸存的连沙寨人看到这一幕,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
但尚未靠近我们,冷哥一下子顿住脚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下。因为脚下的地层,已经被涅槃化道还有铁索的两次震动震的粉碎,沙五荣小心翼翼的才维持了些许的平衡,这个时候只要再掺杂进一丝外力,哪怕就是旁人一脚踩上去,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爷爷,你松手吧……”我没有乱动,只是嘴皮子轻轻的开合,跟沙五荣说了一句。我没有违心,因为从爹身死的时候开始,我已经明白了那个道理,这世上的人,都是公平的,他们的命,皆是上天赐予,人的命只有一次,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要别人替自己承受死亡。
哗啦……
地层的碎石掉落的更密集,沙五荣的双腿,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我也能感觉到,松散破碎的地层之间的那种平衡,无法维系。
“松手吧!”我加重了语气,头颅没有动,但目光却上移,使劲的望向沙五荣。
我想告诉他,让他回去以后,把芊芊从娄家村接走,让她好好的继续生活。但千钧一发,连命都没了,又怎么还能把这些话说出去?
沙五荣紧皱着眉头,脸庞汗如雨下,他的目光转动的很快很快,双眸里映射着我的身影,还有下方缓缓流动的通红的熔岩。
我瞧得出来,沙五荣在犹豫,在抉择。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若是放手,他还有活路,但若是一心想要救我,则后果难料。沙五荣是个凡俗人,生在这个尘世间,就有七情六欲。人皆自私,他亦不例外,如果能活下去,谁又会甘心赴死?
“松手!”我看到沙五荣脚下的地面已经下陷,随时都会崩塌,不由自主的加重了语气:“爷爷!跟芊芊说…….陈九回不去了……”
唰!!!
沙五荣犹豫又跳动的眼神,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抓着我的那条胳膊,陡然灌入了大力,双脚一沉,腰身一扭,硬生生把我提上地面,使劲朝后一甩。他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双臂力道惊人,在全力而为的情况下,我这一百来斤的身躯,被轻飘飘的甩到后面两三丈远。
轰……
沙五荣把我甩出去的同时,他站立的地方轰的就塌了下去,没有谁能在这样的境遇中抖身逃脱,我落在地上,一回头,只看到了沙五荣立足的地方,冒起了一片尘土。
“爷爷!!!”我连站都不及站起,手脚并用就朝前爬去。
“不要过去!”冷哥一把按着我的腰,可我把什么都忘记了,眼睛里的泪水夺眶而出,不要命似的朝前爬。
我爬到了坍陷的边缘,从这里一眼望下去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哭出了声。我看到沙五荣的半截身子,已经落入了熔岩里,人的血肉之躯在熔岩中脆弱不堪。
沙五荣竟然还没有死,他抬着头,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双腿传来的痛楚,他的面色平静而且安详,使劲的伸出手,扒着滚热滚热的石壁。石壁隐隐发红,沙五荣的双手搭上去,立即被炙烤的皮开肉绽,焦黑如碳。
“小九……我若是死了,芊芊定会伤心,但你若是死了,她也活不下去……”沙五荣在落入熔岩的时候,就该气绝的,可他强撑着,就是想把这两句话跟我说出来:“让芊芊活着,活着……”
“爷爷!!!”我拼命的伸着手,想要拉他,任凭下方冲天的热气烧焦了自己的头发和眉毛,浑然不顾。
曾几何时,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见惯了河滩的血雨腥风,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我以为我能看破一切,看淡一切,能把所有一切都藏在心里,慢慢的沉淀下去,沉淀到不起波澜。
我曾以为,不管遇见了什么事,我皆能微微一笑,泰然处之。只因为我的心强大了,心念不可撼动,不可摧毁。
但直到此时,我才知道,陈九,终究还是个红尘中的行人,灭不掉情丝,斩不断铅华。我不是铁石心肠,现在不是,将来,亦不会是。
沙五荣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神永远停止在这一刻,他的目光里,有诸多的眷恋,诸多的不舍,或许他还想看看芊芊,看看自己那个一生孤苦,情重命薄的孙女,但他不能,这对此时的他来说,是一种奢望。
他的身躯冒着青烟,一点点随着流动的熔岩消失,我救不了他,眼睁睁看着他被吞噬,被消融。
可能,也就是沙五荣被熔岩吞没的时候,我真正的明白,这个世间的黑暗,无论多么强势,但只要还有一缕光明存在,世间就有希望。
华夏泱泱五千年历史,期间经受了多少风雨摧残,但华夏不亡,炎黄子孙不灭,就是因为在这五千年时间长河里,有许许多多沙五荣这样的人,他们或许是帝王将相,或许是贩夫走卒,在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可以忘记一切,甘心赴死,将光明和希望的种子,长留大地。
这些人,是真正的华夏之魂,民族之魂,就是他们,铸就了不朽的青史,矗立了无形的丰碑。
我悲痛欲绝,可是流出的泪水瞬间就被热气烤干。冷哥使劲把我拖了回来,一口气拖到堵住出路的乱石旁。
“开路!”孙神通带着连沙寨的几个人,重新撬动石块,被堵在这个地方,就算没有强敌,迟早也会被烤成肉干,无论如何都要破洞而出。
“神通兄弟,我们五爷……我们五爷死了……”连沙寨多好汉,都是铁骨铮铮的血气之人,他们明白此刻的处境,一边搬动石头,一边落泪。
地洞仿佛暂时安静了下来,我抬眼转头,看着淹没金身的熔岩圆坑,古秋把所有的地火全部引到了圆坑里,岩浆在沸腾,咕嘟咕嘟的冒个不停,在地火汹涌的灼烧下,那根黑乌乌的铁索,似乎也承受不住了,变的通红,又慢慢的变形,化成一股一股铁水,无声无息的流入了岩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