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真是从排教传出来的?”我听到这里,心头的疑问压都压不住,脱口问道:“石棺里面,是龙?”
“是,柳瞎子的确是放出过口风,你想想,排教一向比较忌惮三十六旁门,若非如此,他们怎么可能冒着得罪三十六旁门的风险,去争抢石棺?”
惊讶的同时,我又觉得难以置信,如果说石棺里装了别的什么东西,我没有亲眼得见,就不会完全不信,毕竟话是燕白衣说的,她不可能骗我。然而说到龙,就由不得我怀疑,从大河两岸衍生众生以来,黄河龙王之类的传说,就层出不穷,千百年未曾断绝过,可是归根结底,那都是传闻,又谁亲眼见过真龙?
更重要的是,神机道人供述过,他推演石棺天机,推演出的结果,石棺里葬的是禹王。
而妙华庵的老尼姑又告诉过我,若是有一天,我能真正明白石棺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那么这件事,我亦会探知到根底。
孰是孰非,难以判断,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相信谁了。
燕白衣讲述到这里,就没什么可说的,排教想要带走石棺,但燕白衣带人阻挠他们,双方一场恶战,石棺也没入水中无影无踪。
“排教这帮人,太过可恶,这笔账,暂且跟他们记下。”燕白衣讲完之后,估计是想起来这次被排教追的很狼狈,神情不善:“以后再叫燕子山的人遇见他们,必不能善罢甘休。”
“算了吧。”我摇摇头,现在的大河,看似和过去一样,但实则已经乱套了,圣域九黎旁门,都有高手散布在各处,风雨飘摇之际,能少惹些麻烦是最好的。
“好吧,听你一次。”燕白衣看见我摇头,也就不再坚持,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仰望着天空,我不知道燕白衣此刻在想什么,但我的心,无形中飞到了遥远的无生观。
柳瞎子的话,是空口而谈吗?怪人是排教的创教始祖陈四龙,他在这条大河不知道徘徊了多少年,或许明白所有隐秘,而且掺杂的很深。当初我到无生观的时候,曾经挖开过哑娘家族世代守护的古坟,那坟,必然是陈四龙的坟。
我记得在墓中看到的“搏龙老人”四个字,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搏龙老人是谁,现在想想,答案确凿,搏龙老人多半就是陈四龙,可能是他晚年时的别号。
搏龙,搏龙……陈四龙这样的人,可能平白无故的就随便起一个别号吗?我越想越觉得,搏龙这两个字,别有深意。
一夜过去了一半,出去寻找车马的伙计赶了回来,我把芊芊安置在车上,继续徒步而去。一路走一路观察,排教的人倒是很听怪人的话,撤的干干净净,一个排教人也瞧不见,我们放下心,走了一段陆路,又换了船只。
之后的路,畅通无阻,顺风顺水的来到了黑泥谷。河凫子七门各家的祖坟,都埋的很隐秘,不能叫外人知道,所以旁的人都留在船上,只有庞雷山他们陪同我,将爹的灵柩,葬入了祖坟中。
一把黄土,埋掉了棺材,也埋掉了响彻大河滩十多年的绝唱。我难过,伤感,悲戚,站在爹的坟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人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而活?不管生前怎么样,若有一天真的死了,全都要埋进大地之中。无论轰轰烈烈,还是籍籍无名,一辈子,总归是那样。
形势已经非常紧急,很多事迫在眉睫,七门一共就这么点人,需要时刻关注大河的动静。将爹安葬了之后,我们又接着南下。我料想不久之后,会有接连不断的争斗,带着芊芊,我不放心。
孙神通要回江南,七门的力量单薄,虽然河凫子从不与任何人结盟,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不借助一些外力肯定是不行了。他受沙五荣的青睐,在江南十八水道也结交了一些朋友,所以打算回十八水道,想方设法借用连沙寨和十八水道的力量,至少可以在下游那边牵制三十六旁门。
借着孙神通回江南的机会,我想让芊芊一路随行,去江南安身。
“我不……”芊芊这一路,好似耗尽了心力,无精打采的靠着床榻,轻轻摇了摇头:“九哥,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却……却又不想离你那么远……江南千里之外,若是……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要死了……你又来不及赶到江南……我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了你……”
“说什么傻话,我找人跟你算过命,你的身子是虚了些,可命格是极贵的。”
我劝她,却全然无用,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就想着,把芊芊送到娄家村去,那个地方虽然偏远,终究是在大河流域,比江南要近得多。
船只一路南下,到了娄家村附近,我把芊芊和哑娘安置到了村子里,实心想多陪她几天,可又不能。
这些事总算是料理好了,孙神通回了江南,庞雷山和唐云天各有要事,从爹亡故到现在,虽然波折重重,但庞雷山未再提逐我出门的话儿,毕竟爹是为了这条大河而死的。他把冷哥留了下来,我们两个人都还年轻,河滩而今太凶险了,两人相互照应着,还能多一线在凶险中活下来的机会。
庞雷山和唐云天各自离去,我和冷哥结伴从娄家村开始,慢慢沿着河滩周近巡视着。一天,两天,三天……两个人巡视游走了能有十多天时间,大河两岸风平浪静,强敌好像都销声匿迹了。
跟冷哥在一起,我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此刻的我,再也不是之前刚刚离开槐园的那个乡下小子,可是冷哥给我的安全,却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我们结伴十多天,身上的干粮都吃的差不多了,就朝东边走走,想找个村子,买人家一些粮食。
汛期快要到了,雨水颇多,我和冷哥还没有找到小村,就下起了大雨,身在平坦的河滩上,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硬着头皮淋了半夜,直到午夜过后,雨才渐渐停了。我们又走了走,一个约莫能有一里左右的水泡子拦住了去路,看到水泡子,俩人都是一喜,河滩上这种大的水泡子周近,一定会有村子。
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又找不到干柴燃火,我和冷哥就在水泡子边上歇脚,把身上的衣服凑合拧干。
拧着衣服,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起了去世的爹,一会想起重病缠身的芊芊,我只觉得我自己的命,并没有说的那么好,若真是气运无上的人,怎么可能遭受这种痛苦。
接着,我想到了冷哥那个倔强的儿子,想起他默默无闻的妻子。
“哥,你想过没有。”我问道:“若有一天,咱们七门把大河平息了,再没有纷争拼杀,那个时候,你想要去做什么?”
“我没想过。”冷哥默然摇头,或许是年龄相差不多,又一起同生共死过,只有和我相处的时候,他的话才多一些,冷哥又想了想,说道:“若真的天下太平了,我就想守着家,种几亩地,安安稳稳的,把后半辈子过完……”
哗啦……
冷哥的话只说了一半,我们身后的水泡子里,骤然掀起了一片水花。如果不是旱年,这种大水泡子一般不会干透,附近的村民会在水泡里养一些鱼,等秋后捕捞变卖。但我能察觉的出来,水泡子此刻卷动的水花,好像连绵一片,根本不是游鱼所能掀起的。
“水里是什么东西……”我拿着孙神通给我留下的那根龙头棍,闻声就站了起来,朝着水泡望去。
轰隆!!!
水花翻滚的水泡子一瞬间好像炸开了,一片大的几乎铺满了水面的巨波轰然冲起,我离水泡很近,纷飞出来的水花比暴雨都要密集,冲的满头满脸都是,我不由自主的伸手抹去脸上遮挡视线的水渍,但是就是眼睛一开一合这呼吸的功夫,巨波中猛然露出了一片乌云般的黑影。
那片黑影太大了,好像占满了整个水泡,大雨之后,四下几乎无光,那团铺天盖地般的黑影从水泡里冲出来的时候,半空轰隆的响起了一阵雷声。
雷光划过半空,将漆黑的大地映照的亮银般通明,借着雷光闪烁的那一息,我全身上下好像都挤成了一团儿,憋的有点喘不过气。
黑影翻飞的很快,但我却分辨出来了,这是一条大到无法想象的鱼。
整条大河流域,只有传说中的霸坑鱼才可能长到这么大。一切发生在一瞬间,雷光尚未消散,我敏锐的感官就感应到,这条霸坑鱼,好像是当时在连沙寨外吞掉了大头佛和神卦门老苟的那条霸坑鱼。
我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但霸坑鱼太大了,身子冲出水泡,就把我死死的笼罩住。我来不及多想什么,在雷光将要消散的一瞬间,我看见霸坑鱼那张巨大的嘴巴,已经张开,像苍穹突然露出的一个窟窿,朝我压落下来。
一身功夫和龙头棍,在如此巨大的鱼嘴下,完全无用了,我反身就想跑,但还是迟了一步。
旁边的冷哥亦来不及救我,但他闪电般的抬手从腰里解下一盘细绳,朝我这边丢了过来。
在我抓住细绳的同时,猛然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直直的被霸坑鱼给吞噬到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