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村之后,金九牧就躲进屋里,不再露面。花月容就在对面的房里,一想起她,心里就觉得怪而且堵,矛盾万分。以我的身份,本不该和她再有瓜葛,可是忍来忍去,又忍不住想去看看她。
犹豫了很久,我轻手轻脚的来到花月容的房外,透过窗户朝里面望去。花月容的伤也没有痊愈,不知道是伤势的原因,还是疲惫,她慵懒的斜靠在床头,一看见她此刻的样子,我就好像透过衣衫,看到了她腹部那点刺目的红点。
这一点红点,最后真的会孕育成一个婴儿吗?若真的如此,等芊芊知道了这些事,我该如何解释?
我在屋子外面徘徊了很长时间,心塞的无以复加。
在小村里又住了两天,我一下子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做些什么了。有心想跟金九牧再聊聊,但两天时间,金九牧显的有点怪,时常魂不守舍,答非所问。我心里疑惑,但他又不答,时间一长,搞的我也心神恍恍,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寝食难安,熬了两三天,身子精神都疲惫了,好容易早早的睡了过去。但睡的不踏实,总是翻来覆去的做梦,那梦很乱,一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交替出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境突然像是破碎了一般,杂乱的人和物全都镜花水月似的消失了,梦境里,只剩下了金九牧一个人。
“小子,老子要走了,这一走,即是诀别。”金九牧一反常态,语气神情都说不出的庄重肃穆,站在我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老子瞧得出来,你的心,还在七门。”
“你……你要去哪儿?”我一惊,也分辨不出此刻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冥冥中的实景:“要去做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活的久了,总得朝着这个归宿而去。老子如今就是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金九牧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有大气运,不管是七门的人,还是圣域的人,都觉得你堪大用,又都觉得你是个祸根,孰是孰非,要你自己掂量。”
“你说啊,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有些事,老子不能和你明说,如今要走了,以后再无相见之时,跟你说一句吧。你前两天提到的河底的白光,那不是白光,那是一张图,大河的灾源,都因此而起。什么时候把这张图毁了,才是真正安宁的时候。”
“一张图,什么图?”我隐约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河极尽源头的地方,有一个人画了一幅画,这幅画,在大地崩裂的地缝里朝着远处急速的蔓延,最后隐没不见。
“以后,或许你会知道吧。”金九牧慢慢转过身,一边朝着屋门走去,一边说道:“江湖路远,珍重,珍重……”
我很不安,和金九牧结识的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他的身份很特殊,亦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我完全忘记了此刻是不是在梦境里,心里急躁,翻身就想追赶。可浑身上下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使劲翻身也无济于事。
吱呀……
金九牧推开房门,一闪身就不见了,我愈发焦急,身子挣来挣去,不知道翻来覆去的挣扎了多久,身躯上的重压才轰然消失,整个人直挺挺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梦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从外面透射进来的一缕月光。我满头都是汗水,轻轻吁了口气,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是当我不由自主的朝旁边金九牧的床榻看过去的时候,又是一惊,金九牧的床榻是空着的。
我跳下床榻,推门望出去,小屋外空****的,看不见金九牧的身影,只有一片清冷的月光。我不由自主的把迁识秘术扩散出去,也察觉不到金九牧,但在夜幕中,迁识秘术似乎感应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金九牧是九州金铁的灵魄,气息和常人截然不同,尽管气息非常非常微弱,却被我捕捉到了。
我想都没想,顺着这缕气息就追赶了出去,气息飘动的很快,我必须全力以赴才不至追丢。
小村很荒远,二十多里之后才能望见河滩,金九牧留下的微弱气息似乎随时都会在夜风中散去,我追的很紧,却始终看不到他的身影。不过我能确定,他的气息残留,就说明他不久之前刚从这里经过。
我也说不清楚追了有多远,金九牧的气息渐渐的靠近了河滩,在奔涌的河水和呼啸的夜风里,气息渺茫,我的体力还能跟得上,撒腿狂奔,从小村一直追到这里,最少得有两个时辰了,以我的脚力,估摸着已经跑出了上百里。
哗哗……
这时候,金九牧遗留的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骤然断绝,再也难以捕捉,与此同时,我听见不远处河道里的水声,变的急促,好像有什么东西催动着暗流,在河心里旋转。
也就在此时,迁识秘术猛然感应到了一片一片阴测测又很逼人的气机,那气机很特殊,连我都分辨不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轰……
湍急的水流突然涌起了几股激飞的水柱,浑浊的水流被水柱卷的起伏不定,我不得不抽身躲藏起来,在藏身的刹那间,我看见冲天而起的水柱下,露出了一尊一尊布满铜锈和泥垢的鼎。
九鼎出河了!
上一次见到九鼎,还是它们合力压制残尸,自此之后,九鼎隐没于大河里,再难寻找。可是这时候,九尊从中古传至今日的重鼎,全部聚集在这片不知名的荒僻河道中。
轰隆……
水花拍打着鼎身,发出一阵阵的轰鸣,九鼎摇摇晃晃,似乎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强行从河中拽出来的。
九鼎全部出水,在河面上聚拢到了一起,九鼎蒙着铜锈和泥垢,但我看得出,在这层污垢之下,九鼎流转着淡淡的光辉,仿佛充斥着复苏的活力。
这是九鼎封印被解除的象征,但九鼎流转的那片光辉,有些黯淡,不甚明亮。
我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随后又藏的更严实了一些,注视着河面的九鼎。
九尊重鼎,像是九个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人,被强行聚拢起来,但它们在反抗,在挣扎,鼎身相互碰撞,古铜交击的震动和声响波及河流,河道里的河水几乎要涌上河岸。
“九鼎封印虽除,如今还未彻底复苏,将之毁掉!”
一阵隆隆的声音,在奔涌的水流撞击中传了出来,那是一道人声,嘶哑但是雄浑,中气十足,显然是功底十足的高手。
轰隆……
九鼎聚拢的上空,好像升腾起一片炙热的火云,云层翻滚,几近通红,藏身在河滩上,都能感受到火云的温度,河水被翻滚的火云蒸灼着,水汽氤氲。云层里熊熊的火焰一瞬间就把九鼎灼烧的暗暗发红。
这一幕惊心动魄,九鼎是九牧之金铸造,封印解除之后又没有完全复苏,耐不住神火的炙烤,若不加阻拦,用不了太久,九鼎就会融成铜汁。但我连试图融化九鼎的人都看不到,何谈阻拦。
河水几乎要沸腾了,半空的火云越压越低,九鼎开始通红,鼎身外的铜锈被灼烧成了一缕缕的青烟。我看着就忍不住了,九鼎如果损毁,这场铺天盖地的劫难,将会更加肆无忌惮。
“想要毁了九鼎,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就在我跃跃欲试,准备出手的时候,金九牧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河滩上传了过来,随着声音,他的身影亦映入眼帘。
火云伴着月光,月光照着火云,让河滩上通透如白昼,金九牧稳稳的站在河滩上,身躯挺拔,魁梧威猛。
“你来的正好!”那阵嘶哑雄浑的声音如雷般的滚过河面:“毁去九鼎,再收了你,重鼎不存!”
金九牧没有还嘴,一步一步的走向河岸,此时此刻,他像是一尊从中古走来的神,脚步震动着大地。
噗通……
当金九牧一步一步走到临近河水的河岸上时,突然屈膝重重跪在地上。在他跪下的那一刻,我看见金九牧的脸庞上,流淌着滚滚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