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我肩膀的力道,不容挣脱,我勉强扭过身子,眼前浮现的,是怪人那张微微扭曲又恐怖的脸。他的头颅没有被之前的重击打碎,但能清楚的看见额头上有一个明显的凹痕。
“你!”我一心只牵挂着我爹,怪人突然鬼一般的冒出来,我挣不脱,也打不过。
怪人不由分说,又转手抓着我的胳膊,我这一百多斤的重量,在怪人手里轻若无物,他抓住我转身就走,几步跨到了歪倒在乱石中的石棺旁。石棺从乱石里慢慢的挪正,怪人抬腿跳进去,石棺立即贴着崎岖的路,急速朝着山地的深处滑动。
我就被死死的按在石棺里,不知道颠簸了多久,石棺已经滑到了山地的边缘。雷雨彻底停了下来,但夜色还是深沉,怪人驾驭石棺,冲到了山地边缘一处山洼,靠着一堆凌乱的石头放缓速度。
在石棺里颠簸的有些头晕脑胀,石棺刚刚停下,怪人又反手把我从里面给拉了出来,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我拼着命都挣不过他的一只手。
“放开我!!!”
怪人猛然一撒手,我挣扎的正猛,失去平衡,一下子坐倒在地。没有怪人的禁锢,我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但是身子只站起一半,怪人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他那双被血光充盈的眼睛,直直的望向我,我很倔强,从不肯轻易屈服,但是这一刻,我突然有点害怕了。
怪人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息,那种气息,似乎来自一个傲视四方的王者身上。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样的气息下镇定自如,我也身不由己的从反抗中停滞下来,呆呆的抬头看着他。
我已经说不清楚怪人血红的目光里,到底隐含了什么,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就这样无声的对峙了很长时间。我一动都不敢动,重伤之下的怪人,仍然强大如斯,举手投足之间都能夺走我的性命。
过了不知道多久,怪人突然伸出手,朝我抓过来。我的心神不宁,反应慢了一些,没能躲得过,又被他揪住衣领。但怪人没有杀伤我的意思,揪住我之后,他从我身上唰的拿走了一件东西。
“还给我!”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怪人出手抢走的,是当初我在槐园老屋地下挖到的那本没有字的书,书没有字,什么也看不出,我只觉得它肯定有用,所以仔细的用油布包了,一直贴身收藏着。
“我……教你如何看这书……”怪人撕下无字书外包裹的油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以往更加嘶哑,更加难听,每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就好像钉在耳朵里的钉子,让人不寒而栗:“我教你的东西……你终身不要忘记……”
要在平时,我肯定犯倔,可是在怪人的威势下,我罕见的手脚发软,瞠目结舌的还不了嘴。
怪人轻轻摸着那本无字书,书上本没有一点点字迹,可是我偷眼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怪人翻开的书页上,隐隐约约的显出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唰……
怪人把无字书丢给我,书丢来的时候,我看的更清楚了,书上一行一行的蝇头小字,密集却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我认得字,但不知道这本书上的小字是什么意思,望着这本无字书,我只觉得它在时间的长河里被浸泡了很多很多年。
“书上的字……念出来……”怪人还是定定的站在我面前,一字一顿道:“念出一个字,就记住一个字……”
“我为什么要念……”
“念!”怪人的语气猛然凄厉了,眼中的血光也骤然大盛。
我的心一哆嗦,骨子里天生而来的倔强,此刻不知道全都飞到了什么地方,我捧着无字书,看看怪人,再看看上面那一行行小字,迫不得已的诵念起来。
“无贪嗔念,无一切有为法,无贪嗔念之欲,肉身不在,五蕴留存,戒俢欲无漏,定修身无漏,慧修性无漏,身有三十二相,八十好,永恒不变为身恒定,常住色界无上天为住地恒定,身边听法之众只有登地菩萨圣众为引渡对象恒定,所说之法全为大乘为法恒定,住世至到一切众生超脱轮回为住世恒定躯壳灭度,五蕴仍在,是为涅槃……”
我念的稀里糊涂,这些小字的意思,压根就不懂。只是诵念间,觉得这好像是一篇经书,我不念佛,也不诵经,看见经文如在云里雾里。
怪人不出声打断我,默默的听我诵念,这篇经文,他可能烂熟于胸,每当我因为紧张或者吐字不清,把经文念错的时候,怪人就沉沉的打断诵念,予以纠正。如此这样磕磕碰碰的念了两遍,到第三遍的时候,总算是顺畅了。
念完三遍,我心里大概记住了经文的内容,但只是死记硬背,依然不明其意。不过诵念中,我读到了涅槃这个字眼,以前在村子里听老人们扯老话儿,说起古闻趣事,有读过几年书的老人,说起过什么神凰浴火,涅槃重生之类的话。
“念了三遍,可曾记住?”
“记住了……”
“可曾明白它的意思?”
“不明白……”
怪人慢慢在我面前盘坐下来,那双充盈血光的眼睛,也随之闭上,他的外貌丑陋古怪,让人看过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然而此时此刻,盘坐的怪人突然好像浮生宝相,面目庄严,身躯四周,甚至还有淡淡的流光在流淌。
“无生无死,在轮回中,生即是起点,死亦是起点,无生无寂灭,无灭无重生,躯壳外物,失之不惜,五蕴在,则灵念在……”
怪人闭目念叨着,哗啦哗啦说了一通,这可能是我自从见他之后,说话最多的一次,我起初听的心不在焉,但是随着怪人的念叨,我的心似乎平静了下来,记在心中的经文,重新开始旋转,也开始明白怪人想要说什么。
怪人是在跟我阐述,这个世上,其实没有什么生死之分,常人总觉得,一个人出生了,即是开始,一个人死去了,即是结束。但或许很少有人想过,若没有生,何来死,若没有死,又何来生。
听着听着,我觉得这似乎是经文的奥义,陡然回想之前金九牧刚刚随九鼎出现对战怪人时,曾经说过,让怪人施展涅槃化道出来见识见识。怪人的境界,只差一步就达到了尸道的顶峰,无尽接近圆满,如果对敌,寻常的高手在他面前顶不住三招两式,根本无需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但我猜得出,金九牧所说的“涅槃化道”,显然是怪人最得意的一门神通。
怪人阐述不停,不知道是不是他额头所受的重创太重了,在阐述之间,怪人盘坐如山的身躯,在不断的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如同一个重伤垂死的人,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无贪嗔念,无一切有为法,无贪嗔念之欲,肉身不在,五蕴留存,戒俢欲无漏,定修身无漏,慧修性无漏,身有三十二相,八十好,永恒不变为身恒定,常住色界无上天为住地恒定,身边听法之众只有登地菩萨圣众为引渡对象恒定,所说之法全为大乘为法恒定,住世至到一切众生超脱轮回为住世恒定躯壳灭度,五蕴仍在,是为涅槃……”
怪人复述着经文,他的诵念,仿佛上冲天际,让九天十地都随之开始摇曳。我就坐在他面前不足五尺的地方,可是听着他的诵念,眼前渐渐的模糊,朦胧起来。
漆黑的夜色,如同消失了一般,只剩下怪人盘坐的身影,他像是置身在一片混沌的虚空里,成为天地的唯一。我能看见他的身躯中有光明和黑暗在交替闪烁,像是意味着初生,又像是意味着寂灭。
轰……
怪人的小腹,突然闪起了一片金黄璀璨的光芒,这片光芒无比的耀眼,把混沌虚空全部照亮。继而,怪人头顶无穷无尽的虚空里,似乎亦传出了感应,虚空中开辟出了一条金光大道,大道连通天地,里面的金芒夹杂着熊熊的神火,万年不熄。
我惊恐莫名,总觉得这条仿佛连通了天地的大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勃发,将要冲出。
轰隆……
骤然间,这条通天大道中,猛的涌出了一团好像铺天盖地的影子。影子无比巨大,展翅从大道的深处飞了出来。
我认不得它,它好像是一只神鸟,全身上下都被金光覆盖,通天大道中全部都是熊熊的神火,这只神鸟飞出的时候,身躯被神火所引燃,但它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就以燃烧着的身躯,从虚空的尽头腾空飞来。
我更加惊恐了,因为我能察觉的出,这只燃烧的神鸟,仿佛将要被神火烧为灰烬,但是在它携带着烈焰滚滚而来的时候,亦牵引着一片足以毁灭一切的神力。
轰!!!
我忍不住想要起身奔逃,眼瞅着这只毁灭一切的神鸟将要飞扑到眼前的时候,怪人猛然睁开了眼睛,我所看到的混沌虚空,通天大道,完全消失了。
我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尽管没有任何人跟我说明,但我知道,我刚才所看到的那如同幻梦的一幕,就是怪人所掌握的绝世神通,涅槃化道。
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反复的思索,推断,心头渐渐的明了,怪人教我诵念的经文,多半是蕴含涅槃化道真意的涅槃天经。他被爹击中要害,极有可能要蛰伏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在他蛰伏之前,把这门无上的神通,直接传授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