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心头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说不清道不明,却像一根尖利的刺扎在心口。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忍不住发呆了,这世上的事,只要发生了,就必有其原因,人总不会毫无来由的心慌。
花月容白如霜雪的腹部,那点隐约的红点似乎是白雪中的一抹流苏,分外夺目,我看着红点,怔怔的想着。这个年纪不算大的女人,可能从当初在白马河道落水时,就已经有了详尽的安排,我和她的相遇,并非偶然,花月容肯定早已经盯上我了,即便没有白马河道的相遇,我和她,也迟早会“认识”的。
就在我发愣沉思的时候,昏沉中的花月容轻轻扭了扭身子,似乎是苏醒了。我还没有给她裹好腰上的伤,她衣衫半解,苏醒过来的一刻,一眼就看见我正盯着她的腹部发呆。
“你……”花月容一下子慌了,但是刚一动,就牵动了身上的伤,疼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我没有无礼……”我的心亦是一慌,赶忙就想解释:“你的腰上,断了两根肋骨,我只是想给你正骨敷伤,决计没有歹心邪念……”
这番解释一说出口,花月容顿时安静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又慢慢松开拽着自己衣襟的手。
“什么都给你看去了……”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了一句,目光流淌,不知喜悲。
我再也顾不上胡思乱想,赶紧给花月容裹伤,一番救治下来,虽然不费力气,可我已然满头大汗。
等到她的伤势都处理妥了,我又到船舱另一边看了看金九牧,金九牧被怪人重伤,好似三两天之内都无法完全复苏,还是沉沉的像是陷在昏睡里。
“我口渴……”花月容骨头受伤,难以行动自如,靠在船舱一角,轻轻对我说了一句。
伤已经裹好,当我再转头看她的时候,百感交集。她是西边来的人,是七门的死敌,刻意的接近我,取得我的一些信任,但在我被九黎围困,将要落难时,她又不惜和苗尊翻脸,硬把我救出来,到庞雷山伏杀,她为了活命,把那么大一口黑锅不由分说的扣在我头上,让庞雷山震怒,逐我出门。
恩怨纠葛,难以说清,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了。一想到我和我们陈家,被永远逐出七门,肚子里的火气,就把持不住,一股一股的朝上冒。
“你在河里那么久,灌了不少河水,还会口渴!?”心里有火,说话就没好气,我不想看她,转身坐到船舱口,眼望着夜色中的大河。
“你……”花月容咬了咬嘴唇,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伤刚裹好,断骨亦是初复原位,身子一动,又牵到伤口,她不肯出声,却还是轻轻哼了一声。
我没看她,只听到这声因为伤痛而发的轻哼,心就软了软。我虽然年少,眼光经验不是很多,可我不是傻子,有些事情,我想的明白。花月容接近我,必有意图,但她的功夫本就不俗,再加上身边勇猛无敌的奇才仲虎,想要我的命,或者生擒活捉我,易如反掌。
可是她并未这么做。
一想到这些,我的火气消了一点儿,依然不说话,转身倒了一碗水端给她,看着她一点点的喝完。
“九公子,你在怨我,是不是?”花月容是何等聪明,不用多看就知道我心里在恼怒。
“我就是个乡下穷小子,当不起公子这个称呼,我有名字。”我压着火气,冷冷的回道:“我不怨你,只怨自己眼睛不好用,怨自己缺了个心眼儿,似你这般人物,当时怎么会失足落河。”
“你不喜欢听九公子这个称呼,那我就喊你……喊你九哥吧。”花月容对我,好像有一种难言的耐性,我说话说重了,她也不恼,依然心平气和:“有的事,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明白,若我说自己对你,绝我歹意,恐怕你是不会信的。”
“是,你对我怎么会有歹意?”我冷笑了一声,一想起被逐出七门的事,心就又酸又疼,陈家在七门那么多年了,不管什么原因,从我这里开始,陈家让赶出了七门,我就是千古罪人:“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道今天想杀你的那个人的身份,你明知道这些,却还故意把黑锅朝我头上扣,你是何居心!”
花月容一下沉默了,沉默就代表着理亏,我的气本来消了那么一点儿,可是提起这件事,又火冒三丈。河滩的江湖人,有时候把名声看的比命还重,花月容当着庞雷山撒了那么大一个谎,若真的传了出去,外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一定把我看成一个登徒浪子,沾花惹草。
但是不管我有多恼火,事情已然发生,再无弥补的可能。
我只顾生气,花月容也不说话,耳边只剩下了船外的流水声。过了好一会儿,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
“九哥,你只觉得,我当时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信口开河,栽赃陷害你,对不对?”花月容低着头,想了想,说道:“若我说,我身上真有了你的骨血,你信么?”
“胡言乱语!”我随即就反驳道:“我和你清清白白,怎么会有那种事!”
“九哥,你可能还没忘记,我帮你找谭婆去钓尸扶乩的时候,你留下的那两滴血。”
花月容为了把这个事情说明白,解释的很详细。她告诉我,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一群人,因为种种原因背井离乡,迁徙到了一个苦寒之处。那个地方寸草不生,一年四季皆是冰天雪地,吃穿应用之物极其匮乏。
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这些人想尽一切办法去改变自己。时间久了,那片苦寒的天地,连同他们,仿佛真的被改变了。
在某些特殊时候,这些人里面的一部分,无需婚配,只要一滴鲜血,就能神奇的衍生后代,这是独一无二的秘术,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些人才能掌握。这是这些人苦苦钻研出的生存求生之道,需有坚韧的信念,需男女两人皆心甘情愿,秘术才能生效。
听着花月容的讲述,我陡然一惊,当时和谭婆在河湾扶乩,谭婆托老尸骨的话,想要我身上一滴鲜血,我只觉得这是老尸骨修尸道,想要我身上沾染着灵心血玉和化婴水气息的宝血,我也没想那么多,给了它两滴。
那两滴鲜血,看似是落在老尸骨身上,现在回想,多半是被谭婆调包了。
继而,我又想起了花月容腹部那一点透过脏腑皮肉映射出来的淡淡的红点,血肉衍生之术,我还不了解,可是显而易见,我被骗去两滴鲜血,那时候的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其中复杂的内情,只是为了追寻古铜马车的来历,自愿送出了两滴血。
花月容或许就是用了这两滴血,催动了血肉衍生的秘术,她腹部里面那点神秘的红光,该是两个人的血脉相融的征兆。
我的头猛然一晕,跟着又是一阵难言的慌乱,惊恐莫名。尽管我和花月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非分之事,但阴差阳错,她身上,真的已经孕育了我的骨血。
我真的不敢去想,这点骨血,要是在花月容身上孕育,成长,将来诞生下来,我该如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花月容被我质问,闭口不答,她越是不答,我越是急躁,接连问了几次,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无心拖累你,更无心害你。”花月容正视我,丝毫不避讳我的目光,她或许是想告诉我,她此刻所说的话,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假:“有些话,我能对你说,有些话,我不能说,就如你们七门人一样,有的事情,即便自己的妻子,也绝不会对她们吐露半句,九哥,我的苦衷,望你体谅。”
“你说吧。”
花月容说,在那群人从故乡迁徙至苦寒之处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携带,只带走了几块石头,这几块石头,是他们认定的神明的遗物,迁徙完毕之后,这些人以这几块石头为基础,搭建了一座神坛。因为神坛的根基是神明的遗物,所以在神坛占卜,会有神明的指点和提示。
这些人用神坛占卜了很多次,每次果然都得到了提示,由此,神坛真的成为了一处神迹。他们上一次占卜,就在不久之前,神坛上,显出了一个“九”字。
我心头一动,当初胡易率领三十六旁门来到连沙寨,又把我困在一线天时,曾经说过,西边的人经过推演占卜,占卜出一个九字,这个九字,就是提示,代表着我。也因为这个九字,胡易坚定了杀我的决心,
神坛只显现了一个九字,却没有别的任何说明,但西边的人通过推演,断定神坛给出了指示,九,代表着我,而我,会左右大河的局势,这亦是胡易要杀我的主要原因。
初开始,西边的人的确是想杀我,已除后患,但继而他们又变了主意,我能左右大河未来的局势,与其杀我,不如用我。
“在见你之前,我只知道有一个陈九,却不知道这个陈九,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情。”花月容似乎在回味着我们“意外相遇”于白马河道的那一幕:“直到见了你之后,我才明白,陈九,是一个真性情,有血气的男人。九哥,你知道吗?我从出生开始,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我接了令,要接近你,利用你,我不会抗命,心里却觉得苦……可是等我见了你,又不觉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