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爹的话,我心如刀绞,抬脚就要冲到爹前面,但是我还没动,爹仿佛就知道我的意思,右手稳稳的拦住我。
“爹!你何必这样说!”我急的两眼冒火,急匆匆的说道:“咱们是七门的人,七门的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能躺着活!我不怕死,爹,今天咱们父子血染卧虎滩,也不跟三十六旁门的人妥协!”
“这不是妥协,九儿,儿子……”爹望向我的时候,声音变的低沉,此刻危机重重,不是流露情怀的时候,爹却好像把持不住自己,两只眼睛里,隐隐的折射着泪光:“人,都要一死,我累了,疲惫至极,死了也无妨,我只想让你活下去,懂吗,九儿,爹只想让你好好的活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爹,当初第一次去河眼,经过那个水潭,在昏沉中见到去世多年的娘的时候,她也是用这种语气,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无论爹和娘,都想让我能平安无事的长大成人。
与此同时,我似乎看懂了爹眼中不停闪烁的泪光,他心里苦,无奈,累到了极点,甚至累到不想再活下去的地步。死,对别人来说是痛苦的,可是死对爹来说,仿佛又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但是这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爹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命。我还想开口说话,爹的目光却猛然一变,眼睛里的泪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唰的回过头,望向胡易。
“胡易,如何?”爹还是原来的央求,求胡易能放过我。
胡易很为难,站在面前的小船上,手持蛇篆刀,无法抉择。七门和三十六旁门,是多少年的死敌,以往过去,无论谁遇见了谁,只要有机会,就会毫不留情的把对方朝死里整,这皆出于无奈,因为彼此心里很明白,自己若不动手,对方也会动手。
不过就和爹所说的一样,胡易虽然身为三十六旁门头把,可是他的骨子里,还是一个讲究道义的江湖人。
“陈师从,我敬你。”胡易踌躇了片刻,皱着眉头咬了咬牙:“好!这件事,我答应了你!”
“你们放我儿子走,待他走远,我立即自尽。”爹听到胡易的承诺,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陈师从言出必行!”
“不行!此事万万不行!”就在胡易和爹达成协议的时候,站在河岸上的紫霄老道张口大喊起来:“头把!绝不能放过七门的人!七门的人,只要留下一个,就是祸根!从前的教训,头把你都忘记了!?”
“怎么?我是三十六旁门的头把,我说的话,都不作数?”胡易斜眼看看紫霄,尽管他有涵养,但是遇到这样的事,心里就不淡定,满脸的不快。胡易一直被大头佛压制着,大权尽落,而紫霄又是大头佛的亲信,大头佛没来,紫霄老道就跟胡易对着干,让胡易一肚皮火气。
“很多年前,咱们旁门的老头把曾经遇见过一个半大孩子。”紫霄老道不跟胡易当面顶撞,但是语气很不善:“当时,老头把和你是一样的心思,就觉得这孩子低低瘦瘦,饶他一命也无妨,可是头把,你知道不?那个看着土里土气的半大孩子,长大以后的名字,就叫陈师从,老头把当年饶了他一命,他最后却要了老头把的命。”
胡易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他的岁数不算很大,很多旁门过去的隐秘,他可能不知道。燕白衣当初和我讲过,三十六旁门上一任的头把,也就是胡易的父亲,就是带人围捕我爹的时候,从山崖坠落而死的。
“你们不用争来争去了。”
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紫霄老道对面的河岸上传了过来,这声音很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转头一看,果然就看见那个抛出小球伤了我的黑衣人,慢慢从后面走到了河岸边儿。我料想的没错,那些弩箭,就是这帮不速之客射来的,我暂时还不知道他们的真正来历,但事情明摆着,这帮人,亦是我们七门的对头。
“九黎的朋友也到了。”紫霄老道隔着一条河,大声跟那个黑衣人打招呼,言语之间非常客气:“前次咱们见了一面,没想到各位来的这么快。”
“我也没有想到,这个娃子,是陈师从的儿子。”黑衣人就是那副阴阴的脸色,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他站在岸边看了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琢磨不透的冷笑:“这个娃子中了三尸蛊,三尸蛊无解,他必死无疑。”
“什么!”爹听着这些人的话,本来一言不发,但是当黑衣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爹的脸色立即一变,转头看了看我:“九儿!你?”
“我没事。”我不想让爹分心,佯装若无其事,可是黑衣人的话,同样让我心肝发颤,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自己的衣襟。
爹二话不说,抢着掰开我的手,唰的一下扯开我的衣襟,顿时,胸口那处被三团小影子冲撞的伤处,立显眼前。
胸口上的三处伤痕,愈发的明显了,黑黑的,像是三具尸体,横卧在胸膛上。
“甚好!”紫霄老道大喜过望,冲着黑衣人拱了拱手:“陈师从的儿子活不了,陈师从今天亦在劫难逃,咱们齐心协力,等若把七门里的陈姓给除去了。”
“那个生的俊俏的女人呢?”麻杨在河里偷袭我爹,此刻又爬上河岸,站在黑衣人身边,瘪着嘴问我道:“你死了,我要找到那个女人,把她的脸皮剥下来。”
望着我胸口的三处痕迹,爹说不出话了,手脚一起微微的发抖。黑衣人所说的什么三尸蛊,我闻所未闻,但爹肯定知道,对方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三尸蛊无解,下蛊的人都解不掉,也就是说,中了三尸蛊,就等同死定了。
“陈师从,你儿子都要死了,你一个人拖着伤体,还硬撑个什么劲儿?早早的上岸投降,起码自己还能保住一条命。”
“陈师从,咱们头把敬你是条汉子,你束手就擒,咱们也不为难你。”
岸上的人七嘴八舌,好像真的觉得我已经死定了。爹的手脚颤动了片刻,刀削斧凿般的脸庞,抽搐不停,他的心疼了,如同被千万把刀子活生生的绞成了粉末,痛彻心扉。
“是你,给我儿子下了三尸蛊?”爹慢慢的转过染满鲜血的身躯,面对着河岸上的黑衣人:“是不是?”
“没错,就是我。我虽只是受人之托,但三尸蛊,的确是我下的。”黑衣人有意侧了侧脸,用那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望着爹,慢悠悠的说道:“你想要替你儿子报仇,怕是没有机会了,说不准,你还要死到他前头。”
爹缓缓的把手里的龙头棍放在船板上,脸庞和目光,冷峻如刀,我中了无解的三尸蛊,必死无疑,爹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将要毁于一旦。对一个父亲来说,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加心痛的事,爹的手脚不再颤抖,脸颊也不再抽搐,仿佛是痛到极点,整个人都麻木了。
“好,很好。”爹抬眼望着大河两岸那些人,仿佛泣血含泪,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儿子要死了,你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要再活了!”
“陈师从,胡吹什么?”黑衣人哈哈一笑:“如今身陷重围,旁门头把亲自赶到,不瞒你说,咱们九黎的头人,亦在周近,你还想从这天罗地网来逃出去?”
爹不再答话,好像跟他们多说一句都是白费力气。爹突然朝着船头跨了两步,小船不大,而且船头悬挂着一口沉重的破钟,平时就需要驾船人有高超的技巧,此时此刻,爹可能什么都不顾了,身子猛的一沉,头重脚轻的小船一下子晃动起来,船头呼的朝下一沉。
爹握住那根悬挂着大钟的绳索,随手一抖,沉重的破钟顿时淹没到水里半截。虽然重伤之下,但爹已然被彻底激怒,抬起右手,狠狠的一巴掌拍在大钟上。
嗡……
三十年苦功,寒暑不辍,爹的根基极为扎实,这一巴掌似乎带着他心里所有的怨意,所有的愤恨。大钟沉在水中,不会和平时一样当当作响,但是钟身颤动,一圈一圈的水波在大钟四周急速的划去。
“爹!”我想拦住他,但爹充耳不闻,一抬手,一巴掌又拍了下去。
他似乎是疯了,用尽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大钟沉重厚实,爹的手掌只是血肉,这样不要命的拍击在大钟上面,一下就被震的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但爹感觉不到一丝的痛楚,只是不要命的在钟上继续拍打。
一下,两下,八下,十下……短短片刻之间,大钟不知道被爹拍打了多少次,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陈师从失心疯了?”
“不要掉以轻心啊,七门的人,手段很多。”
岸上的人议论纷纷,表情各异。围在破船四周的那些船只,都被大钟散发的波动震的左右摇晃,驾船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纷纷调头,驾着小船朝岸边划动。
“陈师从,你就算把这口钟拍烂了,又能如何?”黑衣人摇头晃脑:“可笑,真是可笑。”
黑衣人还有麻杨,皆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河滩的,他们过去可能极少和河凫子七门打交道,只觉得我们父子被团团围困,今番是绝对逃脱不掉了。但河岸上的三十六旁门的人,却和七门争斗了那么多年,对七门的人,了解得多。
紫霄老道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比黑衣人清楚,当年名动河滩的陈师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那些无谓之事?
“九儿,爹一心只想让你活下去,可……这都是天数吧,都是咱们陈家的命……”爹拍打大钟,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挺立如松的身躯,一下子就绵软了,他慢慢的弓身坐在倾斜的小船上,对河岸两边的人说道:“你们,都给我儿子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