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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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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思不得其解,爹的想法,看上去是很矛盾的。他把八个儿子都扼杀了,只为了让一脉同宗的八个哥哥转嫁给我大气运,转嫁气运,必然是有目的,但从我出生开始一直到爹离开家,他从未教过我什么,也从未培养过我,如果没有这些事,我始终觉得,爹对我的期望,就是将来好好种地。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实在想不出答案,好像鬼使神差一般的又开口问白脸小孩儿。白脸小孩儿看着只有四五岁,但他在还未成年的时候就被爹亲手封在灌了水银的炉子里,算起来,这是我嫡亲的哥哥。

“陈师从的心思,谁能知道?”白脸小孩儿的怨气太重了,始终都在直呼爹的名字:“我早就和你说过了,陈家人的心眼儿,不是现在才有的,陈师从只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我们那些老祖宗更多了几分心机和城府……”

我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因为那个皮袋子里的七门长门银牌,已经说明了一切。若不是我们陈家的祖上做了让七门无法容忍的事情,长门也不会不顾多少年来的同门情谊,直接留下了杀绝陈家的遗命。

而且在我思索的时候,我猛然间想起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白脸小孩儿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他不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蒙在鼓里,但是他说了,就让我心底非常忐忑。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个事儿?”

“为什么?嘻嘻……”白脸小孩儿裂嘴一笑,那笑容好像真的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般天真无邪,然而这笑容出现在一张惨白的烂脸上,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有一种言语形容不出的阴森和诡异:“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陈师从的如意算盘,落空了,陈九,九弟,你也莫要指望拿我们的命,换什么大气运……”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你们的命来换气运!”我开口争辩,这句话是心里话,无论爹出于什么目的,无论爹有多狠的心,但他是他,我是我。流离失所举目无亲的人最知道这世上该让人珍惜的,就是亲人,如果要我选择,即便是自己死,也绝对不会用亲哥哥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白脸小孩儿只是一个劲儿的冷笑,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在移动,随着他的目光,我渐渐看到了那只破碎的炉子。

黄河的河眼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非常隐秘的地方,可能除了河凫子七门的人,再也没有人知道河眼在哪儿。我爹当年在河眼里安置了延运法图,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不相信,除了七门的人,还有谁能找到河眼。延运法图放在河眼里,最合适也最隐蔽不过。

但爹或许没有想到,我这个身负“大气运”的儿子,得到消息之后,随即就找到了河眼,而且一路走到这儿。

脑子虽然乱糟糟的,然而我刹那间就明白白脸小孩儿在表达什么。他的心里充满了怨念,怨气冲天,如果它残存的怨灵可以破坏延运法图,它肯定早就把法图破了,但它不能。所以,它千方百计的**我,找到夹层的入口,再让我自己扳倒一只炉子。

八只炉子,在法图的周围排列的很有讲究,一只炉子移位崩裂,就代表着法图不完整了。难怪法图上面原本井然有序的流光在炉子碎裂之后突然黯淡混乱起来。

“陈九,若不是毁了延运法图,可能你还真是个大气运者。”白脸小孩儿冷笑道:“但现在,你的气运被破了,陈师从费尽心机二十年,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哈哈哈哈哈……”

“你!”我想要呵斥白脸小孩儿,不管怎么说,陈师从都是我们的父亲。但是当我无意中看到那七只炉子里露出的一颗颗小脑袋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半句都说不出了。

即便是父亲,能无缘无故的剥夺自己孩子的性命吗?我上面的八个哥哥,都是无辜的,他们甚至都没有尝到人生的一点点滋味,就糊里糊涂的失去了生命。换做任何人,岂能不怨?不恨?

“没什么,那都没什么……”我摇摇头,对白脸小孩儿说道:“我本来就不指望自己是什么大气运者,我只是个乡下的穷小子,仅此而已,有没有气运,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口是心非!陈九,你敢说你不想有大气运?不想有机缘造化?”

“我敢。”我慢慢的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郑重其事道:“我宁愿这一身气运都散去,能让你们活过来,这是肺腑之言,苍天可鉴!”

白脸小孩儿愣了愣,可能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但他短暂的一生里,没有尝到人世间的温暖,他所见的,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父亲。白脸小孩儿的呆愣只是一瞬,随后就恢复了那副阴森森的童真笑容。

“既然这样,陈九,你就不要走了,留在这里,陪我们吧。”

“陈九……留在这里陪我们……”

“陈九……陪我们……我这个炉子宽敞,我们两个住在一起……”

“陈九……不要走,留下来……”

白脸小孩儿一开口,其余七只炉子里露出来的七颗小脑袋,好像一下子炸锅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想要从炉子爬出来,它们把自己布满了水银斑的胳膊使劲伸着,朝我这边抓,我的头皮顿时麻了。

“陈九,别想再离开河眼!”白脸小孩儿一直虎视眈眈,这时候好像找到了机会,半蹲在地上的身子完全伏低了,好像一只鬼猫,空洞的眼睛闪着血光,一步一步的爬了过来。

哐当……

白脸小孩儿一动,其余七只炉子里的死婴全都翻身爬出来,从四面八方围拢向我。我极度的惊慌,尽管被化婴水淬炼了躯体,又在苦竹寺静修了一两个月,但我面对的,不是生死仇人,而是我的哥哥们。我不知道怎么反击,只能被动的躲,脑子一阵迷糊,不知不觉间退到了夹层一角。

夹层只有一个出口,墙角就是死角,八个大大小小的死婴扇面一样的把我困住,好像一群饿红了眼的小狼,只要我一个不慎,就会把我撕成碎片。

“别过来!别过来!”我只有被动的晃着手里的蛇骨刀,以此自卫。蛇骨刀仿佛天生可以退避阴邪,八个死婴靠近到一定程度,迫于蛇骨刀的威力,再也不敢走近一步,但它们亦不散去。

我唯恐自己会走神,会在这个要命的关头又失去所有的意识,眼前的景象忽远忽近,我甚至分辨不出来死婴到底离我还有多远,全身上下的血仿佛全都涌到顶门了,拿着刀子一通乱挥。

“别过来,别逼我……”我完全没了章法,胡乱挥动之中,压灭了身边的长明灯,眼前的灯一灭,本就模糊的景象更加难以辨别,我急忙贴着墙根跑到另一盏长明灯旁边。

我退一步,对方逼近一步,简直没有了喘气的余地,或许是太慌乱了,第二盏长明灯又被胳膊卷起劲风吹熄。

当第二盏长明灯熄灭之后,我猛然间觉得,混乱一团的脑袋好像清楚了那么一点,而且灯灭了,眼前八个死婴的身影,似乎无形中变淡了一些。

我察觉出了一点点端倪,进入河眼的时候,我很正常,无论体力还是目力听力,就是打开夹层,看到了这四盏长明灯之后,我的脑子就开始乱了。

到了这一步,我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姑且一试。我抽身就绕着油缸转了一圈,勉强用最快速度奔向另一盏长明灯。

“陈九!不要跑!”

“你跑不掉的!你也是陈家的人,就留在河眼里,不要走了!”

我一跑,夹层里立即响起一片杂乱的声音,就好像置身在修罗地狱,被一群恶鬼紧紧追赶着,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抬手就把面前的长明灯熄灭。

四盏长明灯只剩下最后一盏,尽管光线黯淡了许多许多,可是我的眼睛却仿佛看的更加清亮了,这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我毫不犹豫的直奔向最后一盏长明灯,伸手想要熄灭长明灯的时候,耳边那些杂乱的声音似乎一下子炸了锅。

“住手!陈九!你住手!”

“陈九,留下来,我们兄弟欢聚一堂,有什么不好,你看中哪个炉子,咱们都让给你还不行吗?”

我没有一丝的迟疑,事关性命,这些死婴已经迷失了心智,只是充满了怨念的怨灵,我不能手软。在杂乱的呼喝声中,我猛的把最后一盏长明灯灭掉。

轰!!!

在长明灯熄灭的一瞬间,喧嚷的夹层立即安静了,寂静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我靠着墙,一动不动,只觉得额头的汗水下雨一般的顺着脸颊流淌。我爹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的,夹层里的长明灯,根本不是为了照明,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有外人误打误撞的闯进河眼,发现了夹层,也要不知不觉的被长明灯狠狠摆上一道。

我动都不动的倾听了片刻,夹层里真的没有半点声响了,直到这时候,我才小心翼翼的拿出火石火镰,点燃了自己的火折子。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眼前的死婴全都无影无踪了,七只炉子,还好端端的摆在原地,炉盖密封,完好无损。只有一只炉子被扳倒之后碎裂,炉子里的水银像是荷叶上的露水,一颗一颗滚动在地上,透过碎裂的炉子,隐约能见到那个白脸小孩儿,蜷缩着身体,窝在炉中。

我沉沉的吁了口气,千难万难,总是虚惊一场。但是这口气还没有喘匀,我又看到了八只炉子中间的延运法图。

法图上的流光,依然杂乱,而且带着一点灰沉沉的气息。八个死婴可以忽略,那可能是自己受了长明灯的影响而产生的臆想,然而法图的确被破坏了。

延运法图是爹专门为了我而修的,法图一旦损毁破坏,就意味着我的气运,将要出现无法预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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