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脑血管医院。
雨桐怕弟弟担心,支开他后独自来到了这里。她安静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叫号,想到今天的发生的每件事,悲喜交加。
小时候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会不厌其烦地问相同的问题。
——奶奶,我妈妈长得好看吗?
奶奶不会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真的吗?那妈妈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一直都不回来看我?
每到这时,奶奶都会沉默下来,长叹一声,再比着手势告诉她,等将来见到妈妈,她自己可以亲口问个明白。可惜,从那以后,她也只见过妈妈一次。那日妈妈把几个月大的青桐送来,跟奶奶一直在屋里说话。她好奇偷听了一会,才知道那是妈妈。那时候心情多么欣喜激动,没想到妈妈停留不到半小时,便匆匆离开。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路追着妈妈跑。
妈妈的话,这辈子永远记得——
“你已经六岁,该懂事了!弟弟叫青桐,以后跟奶奶一起照顾他,要是做得很好很乖,妈妈以后会回来看你们。”
“那是什么时候?”
“以后!”
这个以后,太漫长,让她和青桐终日在期盼与失望中度过。
奶奶临终前,吃力地比画:小桐,你妈妈是奶奶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也有人说,她是凌江市最美的女人。小桐跟妈妈长得很像,尤其是这双汪汪的大眼睛,简直一模一样……你妈妈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唉!只能怪命,再聪明的女人也有不得已的时候,等小桐长大了,可以去找她,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长大后,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妈妈。
没来得及相认,妈妈失踪了。今日,这片金叶子代表什么?妈妈怎会突然出现?她终于愿意主动来找孩子了吗?
……
做完检查出来,医生的语气有些沉重。
“有什么问题,医生请直说。”
“您颅内的血块不算大,之前服用的药物让它化散了不少。最糟糕的是它的位置,如今已经压迫到眼部神经,造成您的视力迅速弱化。”
“是不是……”雨桐咬咬唇,“会因此失明?”
医生看着她清澈的眼,惋惜道:“失明是最坏的结果。我们可以为陆小姐开些活血散瘀的药物,再观察两三天看看。如果视力继续退化,建议立刻做手术。”
会失明吗?
雨桐茫然坐在公园前的长椅上,忽又感觉眼前景象清晰了些。隐约能看到一盏盏街灯,擦身而过的行人三三两两,衣着打扮模糊可辨。若是两个小时前,她也能看清楚一点,就不至于完全错过“金叶子”了。
“妈妈……如果是你,你一定还会再来找我跟青桐的吧?”她轻轻抚摸金叶,小心地将它收进口袋。
矗立在对面大楼的巨幅广告屏幕上,正在回播夏宋喜宴的盛大场画面。主持人略带激动的嗓音播报着现场。自然,那场有损豪门颜面的风波,有夏国宾的威严在,不可能公诸于世。她听到路人艳羡的感叹,宴会现场的掌声如雷……
“雨桐。”黄色的跑车在街边停下,夏允风快步跑过去。
听到声音,雨桐下意识背过身,迅速收起不该再有的情绪。
他站在她身后,“对不起,雨桐……”
雨桐笑着转头:“该说这句话的是我,破坏了你妹妹的大好日子。”
夏允风百感交集。他从小到大任性妄为,何曾顾忌过世俗眼光?唯独这次,雪彤的喜宴,父亲在耳边警告,他没有挺身而出保护她。
“雨桐,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吗?”
“对你而言,跟我做朋友,真的那么重要?”
“是。”
“但是你妹妹会反对,你父亲也会不高兴。”她总能如此一针见血。
“他们没有干涉我交朋友的权力!”
雨桐淡淡地笑了:“允风,我有没有说过?除夕那晚,我跟青桐有生以来笑得最开心。真的,那时候,我也曾经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可惜……”以后再不可能。
夜色中,夏允风脸色黯了下去。
**
夏家。
订婚仪式结束,宋子迁陪雪彤回去。喝得太多,他脚步踉跄,进入房间时,两人一同跌倒在**。雪彤捧着他英俊的面孔,轻柔地喊:“迁,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喜欢上了。虽然那时才七岁,但我很清楚自己的感觉!我跟爸爸说,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呵,爸爸笑我不知羞呢,可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梦想成真。”
宋子迁暗惊,想不到她那么早情窦初开。
“彤,你对我真好!我不想隐瞒你,我跟雨桐之间……”
“嘘——让我先说。今晚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但是我真的忘不了,她曾亲口跟我承认过……”
“承认过什么?”
“她承认曾经费尽心机勾引过你!”
宋子迁眯起了眼。别说此事子虚乌有,就算是真,这种充满羞耻的话,陆雨桐也决计说不出来,她为什么会承认?他不着痕迹握住雪彤:“你们什么时候谈过这个话题?”
“反正,我可以发誓,她确实亲口承认过!”雪彤柔弱地低下头,委屈极了,“不管你信不信,一开始我真心想跟她做好姐妹,直到后来发现她对你心怀不轨……”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非要让她参加婚宴?我说过,她可以不参加!”
“我只是想试试她。不,我想让她亲眼看清楚,你是属于我的!以后在你身边的女人只会是我!迁,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
宋子迁翻个身,闭眼平躺在**,“你没错。只是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我……”
“嗯,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究竟怎样才能确定……自己很爱一个人?”
“三年前,你若这样问我,我会说,爱就是跟你在一起开心快乐。你让我觉得放心,不管何时回头,你都会张开怀抱等着我。可是因为陆雨桐的存在,我不再笃定和放心,我会猜疑、愤怒、嫉妒和心痛。我终于知道,这才是真正爱上一个人!”
宋子迁震动。她几句简单直白的话,如猛锤砸进了心窝,远比周棣一次次反问来得沉重。如果,那些像疯子般不可理喻的情绪代表爱上了一个人,那他——只对一个女人有过!
除了猜疑、愤怒、嫉妒和心痛,还有紧张、慌乱、焦灼以及恐惧。太多复杂交错的感觉无法形容,但如果那就是爱,那么,他将近三十年的生命里,在这个世界上,只对一个女人爱过,她的名字叫陆雨桐!
得到这个结论,他呼吸变得困难。搁在身侧的两只手起先僵硬地静止着,而后缓慢握紧,开始颤抖,五脏六腑同时揪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陆雨桐?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对她在乎一点一点多起来?原来婚礼上,自己能冷酷说出那些最伤人的话语,只是因为害怕。怕她走得不够坚决,更怕自己不顾一切丢下婚礼,抱住她一同离开。
他狠下心肠将她逼到了绝境,也将自己置于了死地……
“迁,你怎么了?”雪彤慌忙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宋子迁深幽的黑眸,落在她柔美的面容上。一只手提到半空,沉重地垂落回去,重新握成了拳头。“我没事……明天我们还要去小岛度假,得先回去收拾行李了……你也辛苦了一天,早点休息。”
“要不,今晚就留在这里睡。行李让华叔或者玉珠婶送过来吧!”雪彤抱住他。
他摸摸她的发丝,眼前浮现的却是雨桐的脸。为什么?才刚向全世界宣告他会娶这个女人,为什么偏要在今夜明白自己的感情?为什么不能一直一直糊涂下去,任由时间流逝,然后对雨桐所有的感觉都忘却?
为什么此时此刻,他清楚记得她泣血般的祝福——“今天以后,我不会再喜欢,不会再痴心妄想。我祝你……还有夏小姐婚姻幸福美满!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他更清楚记得自己最后对她说的话——“你不是想走?我成全你!没有价值的人,留在身边也是绊脚石!”不……不不!雨桐,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绊脚石,从来都不是!只是我不该爱、也不能爱的女人罢了!
“迁,你真的喝多了。”雪彤为他解开衬衣领口的纽扣。
“我先走了……你早点睡。”宋子迁按住她的手,推开。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酒醉使得头痛欲裂,四肢无力。然而思绪异常清晰,终于对自己承认。宋子迁,你是这么这么地卑劣!简直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你爱上了陆雨桐却不自知,用最残酷的方式伤害了她。你承诺了深爱你的雪彤,却在此时此刻想逃走。
两个女人,你对得起谁?
他抬起痛苦扭曲的脸庞,灯光下,眸底泪光隐现。
第二天,宋子迁没有食言,带着雪彤飞去了欧洲某个小岛度假。
各大网站、报刊杂志的头条,果不其然都是夏宋两家联姻的消息。所有媒体不约而同噤声,绝口不提婚宴上的意外风波。只是,凌夏集团新发行的股票,开市时并不如预计中飙升,反而回跌了几个点。
夏国宾阴郁地开完股东大会,接到酒店传来的调查资料。录像里人影模糊,根本瞧不出对方面容。对方黑色羽绒服,一顶刻意压低的鸭舌帽,带着口罩,但是个子纤瘦娇小,像是女人。
夏国宾靠在大背椅上,手中金笔几欲被折断,“我才发现,你这个妹夫不简单!或许,他在外面沾花惹草的对象不止一个!”
夏允风对父亲还藏着一口怨气,故意讥讽道:“为什么一定是冲着妹夫?难道没可能是父亲大人招惹的麻烦吗?”
本是一句无意的气话,夏国宾的脸色骤然变得古怪,深沉的目光重新落在录像的人影上。
敢在重要场合公然挑衅夏宋两家,且计划周全、手法高明,除了监控中这仅有的一段画面,其他全然不留痕迹,对方的身份着实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