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君掠情
刖夙国。
气派奢华的偏殿之中,一俊美男子斜卧在金丝榻上。
他双眸微闭,冷漠的脸庞看不出心思,唯有眉宇间透出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王,今晚可要紫奴伺候?”说话的女子语音娇柔,手指轻轻划过男子健阔的胸膛。
被称为“王”的男子勾起一抹轻笑,大手用力一拖,毫不怜惜地将她拖进怀里。
“王,您好心急哦!”紫奴娇喘一声,顺从地趴在男子胸膛之上。
男子半眯起眸子,嘲弄道:“你不就希望本王这样么?”说罢,只听得紫奴又一声惊喘,男子已将手探进她的襟口。
面孔依然冷漠如冰,漆黑的双瞳没有一丝感情,他冷眼看着身前的女人,嘴角更加残酷地勾了起来。
满堂春光,羡煞了立在一旁的其他几名娇媚女子,她们撅起红唇暗自气恼,却连上前献媚的勇气都没有。
唯有默立一排的侍卫与丫鬟表情漠然,似乎早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
“报告王!”
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报告声,金榻上的男子面色一绷,不动声色地推开紫奴,朝门口招了招手。
“王……”紫奴懊恼地瞥那侍卫一眼,又千娇百媚地偎了过去。
“报告王。”锦衣侍卫已匆匆奔上大殿,诚惶诚恐。
男子一手将紫奴推开,眸底早已恢复了漠然。
“说!她究竟又做了什么?”他没发觉自己的十指悄悄紧了紧,英挺地眉头拧出一条褶皱。
“倪妃刚刚又逃跑了……”侍卫没有勇气大声报告。
“什么?!”怒气陡生,他突然将身边的紫奴重重推倒在地,兀自起身。
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这是第多少次了?
她竟然敢一再逃离殇都!
她真以为他每次都能及时救她?
“她人在哪里?”男子拢了拢衣襟,严厉地责问,不知道在场的人早已因他浑身散发的冰冷怒意吓得微微发抖。
“王,倪妃已被属下带回……现在就在门外。”侍卫低头报告,额头冒出冷汗。
男子的眉头动了动,吐气成冰:“带进来!”
精致的白丝缕鞋上,沾着温暖的泥、芬芳的花瓣,殿外夏季的阳光,在柔软无瑕的白绸衫边缘,镶了一层金色的边,也照映出那纤细娇小的剪影。
雪裳一尘不染,微侧着头,长发静静披散在背后。
她静静地,静静地站在那。仿佛无论站在什么地方,面对什么人,她总是那样一副表情,淡然而冷漠,目光清澈却仿佛一个瞎子,看不到任何东西。
危险的气息陡然靠近,他一手擢起她的下巴。
燃烧的火焰,在幽暗的黑瞳中跳跃,他如一只畜满怒气的豹子,优雅而危险。
抬高下巴,直直地对上他,那双眸子清澈得发亮,犹如十月的湖水,深幽平静,带着一股让人诧异的蓝光。
表情依旧淡漠得令人恼怒,因为,如水的瞳眸中并没有他。
修长的墨眉紧颦起来,他不由地加重了指间的力道。
不可以,没有人可以如此忽视他的存在!
他是王,哪怕是这个曾经救过他的女人也不可以例外!
黑眸紧盯着她脸颊上被阳光微微染晕的嫣红,某种不知名的情愫悄然升起。半透明的肌肤,瞳眸之中若隐若现的湛蓝之光,连同那平静如冰的嘴角,都似乎藏着一股妖冶的魔力,引得他胸膛不规则的起伏起来。
她为什么要如此特别?
为什么该死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下巴逐渐出现了鲜红的五指印,一双黛眉微微皱了起来,她终于打破了平静。
“你不能这样对我,很痛。”
语气冷漠,如一阵凉风轻轻吹过,她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
放轻了动作,他审视着掌中的小脸,因为她的语气而怒气更炽。
严格说来,她实在称不上漂亮,尖尖的下巴,小巧的嘴唇小巧的鼻子,偏偏那双眼睛大得让人无法忽视,当她垂下眼帘,就只能看到两排如扇子般的长睫。就算如此,她依然称不上漂亮!
视线下移,雪白绸杉里包裹着娇小的身躯,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绣着素白淡花的胸前,那里简直毫无女人魅力可言……最重要的是,她似乎连笑都不会,总是那么平静,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引起她的兴趣,更别奢望她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讨好自己,千娇百媚地侍奉自己。
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让他觉得难以取舍?
难道就因为她救过自己?
在他被救后,第一眼看到她,莫名地兴起一股冲动,于是不顾一切地带她回到殇都,甚至为了报答她而赏封她为倪妃,让她享受富丽华贵的生活。
谁知道这女人根本不领情。
“我叫蓝倪,不叫倪妃!”这是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可笑,这真是太可笑了!
她竟然还三番四次地偷偷逃走,不,她根本是无视于他的权威,在向他这个至高无上的殇都之王挑战。
可惜,她越想逃,他越不放!
他欠她的救命之恩,就让这衣食无忧的皇宫生活来补偿她好了。
“你该放了我。”
见他良久都没有反应,她近乎轻叹道。
“放了你?”
是放开手,还是放你离开?他没有问,突然勾唇,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然后做了个让她方寸大乱的动作。
炙热的双唇吻上了她的冰凉。
如七月盛开的荷花,淡淡的清香,缭绕鼻间,他有点陶醉,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这么香,这么动人……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将之固定,双唇掠夺着她的青涩,热烈,渴求,霸道而辗转。
她的眼睛挣得老大,眸子清澈,映照着他微闭的双眸。
不,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感觉?
火热,眩晕……
不能!不行!
冷冻如冰的表情瞬间瓦解,她伸出双手,重重地推他。
“啪!”清脆的巴掌声,整个殿里传出来不及掩饰的抽气声,带着一丝躁热的空气顷刻冻结。
冰冻的空气,横生的怒火带着滋滋的声响迅速蔓延。
她竟然敢打他?她可知道,从一出生,便注定他是统领万众的王,从来无人敢动他一根毫毛,尤其是女人,没想到她竟然会不怕死地打他一巴掌!
众目睽睽之下的一罢掌,他的怒火瞬间要将整个大殿燃烧起来。
“你该死!”他面色阴狠,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就像腊月突然刮过的寒风,又像噬血恶魔在地狱里的咆哮。
面色苍白,怔怔地收回手,她努力恢复平静,挺直腰背,水眸盯着他坚实的下巴。
“我不该死,是你不该侵犯我。”
闻言,侍女与侍卫们忍不住颤抖着身子,恨不得自己刚刚眼睛失明,耳朵失聪。老天爷,这位倪妃真的是正常人吗?殇王封她为妃她不稀罕,殇王赐她豪宅玉食她不享受,殇王只是吻了她,她竟然就……
在殇都,谁都知道触怒殇王的下场,除了死无其他去路。
今日王受此侮辱,命如贱草又目睹这一切的侍从们还能活吗?
……
宽厚的大掌悄无声息又快如闪电地掐住她细嫩的脖子,喉间立刻如火般灼烧起来。
她瞪大着眼睛,水眸里清楚地倒映着他怒发冲冠的面容。
“胆敢对本王动手,你难道还不该死吗?蓝倪,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他凑上前,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细致的肌肤上,黑眸中闪过凌厉的杀气。
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一个字,胸口有点窒息,她很难受,秀气的黛眉轻蹙起来。
不,殇烈,我不能就这样死……
我不是要故意挑战你王的尊严,但是,你实在不该吻我……
我不能……我不能留在任何人的身边……
“呵,你也会皱眉?你也会痛?”殇王语气变得轻柔,听来却更加令人心惊,仿佛字字句句都含杂着死亡的气息,“原来蓝倪也会有感觉……”
我当然会有感觉,我也是人。
可是,即使很痛,我又能怎么样?
我必须保护自己!除了忽视它,忘却它,我又能怎样?
门外金色的夕阳斜斜地映射,雪白的衣裳盈满细碎的金光,那光芒竟有点让人眩目,而高大圆柱的阴影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朦胧,阴暗,双唇有些苍白……
诡异般安静。
大家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瘁不及防,他再次捕获了她。
邪恶地、粗暴地、疯狂地啃嗜着她苍白的唇瓣,霸道地挑开她的牙关,执意闯进她芬芳的唇内,搅弄着她的全部甜蜜。
而这次,她一动不动,渐渐地闭上了眼睛,白色的绸带轻轻飞扬,娇小的身子微微地颤抖,橘红的残阳里有着血腥的味道。
……
“来人,把这里的人都拉出去,绞了!”面色阴沉地如同江面突起的风暴,他突然推开她,眼神阴鸷深不见底,浓眉一皱对着外面暴喝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走进一群带刀侍卫。
“求王饶命……饶命!”
扑通,地上跪了一地,侍从们个个低垂着头,面如土色,连同先一刻娇媚无比的紫奴也吓得花容失色,急急跪倒在金塌边。
都是那个女人,都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害了大家!
……
夏日的风拂过殿前,她忽然闻到了他的体味,热烈的,象酒一样,充满霸气,却悠长,而醇香。
发丝被吹乱,粘在她的唇上,她的手指晶莹洁白,指尖清凉,轻轻拢好发丝,掩去脸颊上涌出的火热。
她……怎么可以……心悸……
“速将这群人拉出去绞刑伺候!”
冰冷,残酷。
猛然睁开眼,朦胧的眸子来不及退去氲色,蓝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不可以!”她上前一步,阻止道。
“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长袖一甩,他再次大掌推开她,力道之猛,令她娇柔的身子直直地连退好几步,直到“砰”地一声撞上身后的大梁柱才停了下来,眼神幽暗。
他直立于三尺之外,透出萧杀冷酷的气息。
自背部向心口传去剧烈的沉击,那闷雷炸开般的冷痛,让她的脸色蓦然煞白。轻轻闭上眼睛,她轻抿了一下唇,无所畏惧地再往前一步,轻言:“他们并没有犯错,你不该这样对待他们,何况他们都是侍奉过你的人!”
她不想死,可是,有时候,命运真的不是自己可以选择。
如果,她这样又要害死更多的人,那……就让她死了吧!
“求王饶命,饶命啊……”一地的人面如土色,磕如捣蒜。
“还不拉走!”殇烈对外面冲进来的兵士命令道,威严的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是!”
一抹雪白的身影冲上前,她伸开双手挡在前面。雪的肌肤在夕阳下晶莹剔透,一层美丽的光芒在她周身静静流淌,她张着眼睛,幽黑细致的睫毛轻轻颤动,看那架势似要不顾一切地保护她身后的人。
如此柔弱,象秋雨中的一朵小花,却又该死的倔傲。
这算什么!
她以为她很伟大吗?
他带她回殇都,封她为妃,派人百般殷勤款待她,她却不屑一顾,未料却为这群愚蠢的下人挺身而出,这究竟算什么!
夏日的夕阳有丝余热,却有冷漠而疏远,斜斜照进来,空气中有些灰尘,象失了魂魄般飘**着。
蓝倪抬起睫毛:“如果是因为我,请放了他们!”
浓眉狠皱,一手揪起她的长发,声音冷森森如地狱之风:“你以为你就能逃脱?蓝倪……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他们想活,我偏不让他们活!”
幽幽青丝泻过他的指间,蛮横的力气让她头皮发麻,脑袋被迫向后仰起,她咬牙道:“我救过你的命……我要的报答是——放了他们。”
火花在他的黑眸中掠过,飞快,他半眯起眸子,气息冰冷沉重:“我已经做过很多报答了!所以……”
“所以什么?”她问。
我不要任何人再因我而死亡,我是个被下了诅咒的女人,我注定一辈子孤苦,我身边的人都会一一离去,难道……连没有说过话的陌生人也要被我害死吗?
殇烈,放了他们。
求你……
被她楚楚动人的灵眸所怔住,定了定神思,黑眸闪过算计。
手指倏地松开,动作轻柔地抚过她的黑发,一屡一屡,带着阳光的金色,如雾如尘。
指尖带着危险的电流让她全身的每个毛孔忍不住都竖了起来。
他冷唇一勾:“所以……若要放了他们,你必须从此全部听从我的,成为我的——倪妃!”
最后两个字,他低头,吐在她的唇上,语气暧昧而轻佻,让人发抖。
她知道,如果自己点头,“倪妃”再也不会是以前的“倪妃”。
抬起头,苍白的唇颤抖了好久……
“谢谢王,谢谢倪妃,谢谢王,谢谢倪妃……”不等蓝倪回答,地上那群人一如获得免死牌一般惊喜,连连磕头。这是王首次为自己的命令而抛出回旋的筹码,他们生存的希望全掌握在那名冷漠怪异的倪妃身上。
我可以救他们。
我不能害了他们。
我不想再多背负起一条条性命。
可是……殇烈,我不能成为你的倪妃,我不能留在你的身边……
因为……我也不想害了你……
修长的手指执起她尖俏的下巴,笑容如天神一般俊美,夕阳的余辉为他镶上一道金边,挺直的鼻梁,冷薄的双唇,高贵而威严,任谁也不相信,他一直是位杀人如麻的暴君。
俊美的笑容没有触及到眼睛,眸底深幽,冰冷残酷映出她眼底的一道蓝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决定,也许,这个女人真的太特别,这是他还清债务掌控她的最好机会。
这个女人,他要留在身边,好好地看清楚!
平静灵秀的面容,苍白娇嫩的唇角,清秋潭水般的双眸,随风飞舞的衣裳洁白如雪。
她整个人都似乎在发光,轻轻盈盈如一团动人的湖水。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惊喜的谢恩,跪倒在地的人纷纷发着毒誓,今天什么都没有看到,然后在一声爆满杀气的怒吼声中仓惶地夺门而去。
挺拔的身躯透露着无比的霸气,殇烈没有转身,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射出慑人心魄的残酷。
“记住,今天起,你就是我殇烈的倪妃……”他的话语消失在她的唇边,连同残酷一同隐去。
蓝倪!
无论你是谁,今日你加诸于本王的侮辱,本王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慢慢地,脸色变得透明般的苍白。
她向殇烈望去,那个男人的嘴角有冷酷的线条;深黑色的瞳孔中有着残忍的冷光。
夕阳,斜照。
彻骨的寒意!
这一瞬间,她周身冰冷,淡淡的灰尘在斜阳下漫无目标地飘散、跳跃,跃上她如雾的发梢,最后一丝血色自脸颊上退去,她悄悄掐起了十指,指间戳进了柔嫩的掌心。
他离她很近,可以看见她瞳孔里的晶亮,明明晶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那颗星子,似乎又黯然地如滑落天际即将消失的流星。
然而他发现她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雪白绸衣镶着淡淡的蕾边衬着她晶莹的面庞,一向空洞的眸子突然沁出一抹俏杀,倔强得就象寒冬枝头的第一朵白梅。
他的脸色微微缓和,这个女人,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掌握她了!
……
夜空昏暗,无光,一弯新月被云彩挡住,露出朦胧的身影。
夜风中飘过荷的清香,塘中一片虫鸣。
鸣声在寂寥的夜色中显得分外空旷。
宁静的荷塘边,蓝倪抱膝而坐,径自望着立出水面粉红的荷苞发呆。
这个盛夏的夜晚,她觉得有些凉。
不由将身子蜷得更紧一些,白色的衣角轻轻飘起,她的眼神苍茫而空洞。
今天……
她点了点头,答应了他——那个霸道的君王的无礼要求。
当时,看到金殿之上跪了一地的侍从,她的心口真的好沉重,如压上了坚硬的石块,身子甚至有些僵直,难以呼吸……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偏偏她又一次触怒了殇,甚至失去理智给了他一巴掌,这实在是罪该万死的大错……
但是,他实在不该轻薄她。
任何男人都不应该轻薄女人,无论是多么脆弱或坚强的女人。
炙烈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唇边,抹不去那霸气的味道。
她咬住了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扩散。
是的,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吻她!
冰凉的手指重重地抹过双唇,她看到了指尖上的殷红。
闭上双眸,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一对凌厉充满怒气的火瞳。
她见过的男人不多,但是,他却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男人。
她很少正眼看他,她的眼中不想有任何人,就如某一天起所有人选择忽视她的存在一样……可是,她偏偏记得他的样子,深邃的五官,浓眉修长似墨,不怒而威;黑色的双瞳看来很深幽,常常隐含着怒火似要将人吞噬;高挺的鼻梁,冷薄的嘴角看起来有几分残酷……
他真是个英俊的男人,可是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心间猛然闪过一种感觉,如闪电般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
蓝倪低叹,她想到了目前自己的身不由己。
前几次的逃离,不到半个时辰,他竟然都能把她带了回来。
当他在半路找到她,总是怒目相向,黑色的瞳孔充满了火一般的狂怒,他会霸道地不容拒绝地拽她上马,以不要命地速度策马而弛,然后将她丢回他赐于她的院落……
那时候的蓝倪会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若他把自己当恩人,为何常常怒面而对?
若他把自己当妃子,似乎有着那么些不同……
有时她感觉殇烈好像很在乎自己,可是,每当她看清他眼底彻底的愤怒时,她又不禁在心底自嘲地笑起来。
她什么时候这么爱幻想了?
因为太孤独了吗?
都说他是个残暴的君王,但是她知道,他不会杀她,因为他若要她死,她恐怕早就死了。
也许,他并不是传言中那般残暴无情,也许,他一直在感激她的救命之恩……
蓝倪垂下眼,将小脸埋在自己的双膝间。
一阵轻冷的夜风吹来,细致的肌肤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小疙瘩,她有预感,今天晚上可能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纤细的手指悄悄屋紧,她一定得想办法逃,她要回到北诏,回到出生之地——落京,她必须弄明白一些事情。
最后,她会选择一个无人居住的山林,搭一座小木房,平静地过下半生……
所以,即使殇烈再怎么强留,她也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逃离计划。
御书房。
烛光映着一个高大的剪影。
殇烈合上手中的奏折,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最近四诏之间的局势就如长久潜鸷在平静湖里的浪花,逐渐一一冒出水面,他不得不仔细处理每天发生的大小事务。
窗外隐隐传来虫鸣,夜已深。
今晚他的心特别不平静,空气里流动一股暗暗的噪热。
轻抚过胳膊上伤未痊愈的箭伤,英挺的眉头不由地蹙了起来。
那个女人……
蓝倪……两个字轻轻地在嘴里咀嚼,别有一番风味,听来就像情人的耳语。
他竟然会一返常态为她而改变自己已出口的命令。
而她,混账!她几乎从不正眼看他,却为了几个不相关的奴才甘愿答应他的要求。
他见过各种女子,后宫的女人也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特别的。或者她根本就是怪异!
不过——她终于是他的倪妃了,真正的“妃子”。
薄削的嘴角性感地扬起,记忆牵动,不禁回到遇到她的那天。
半个月前,星回节。
“星回节”是四诏共同的盛大节日。
据说汉代裨将郭世宗扫**南疆时,攻入叶榆部落,杀死了曼阿那酋长,见到酋长的妻子美艳动人,就起了歹念,要收她为偏房。
曼阿那酋长的妻子借口必须先焚毁前夫的衣物,才不会被他的鬼魂纠缠,谁料她乘点然火烧物之际,纵身跳入熊熊烈焰中,追随酋长而去。
后人为了纪念她,把她殉难的日子定为“星回节”。
在这一天,人们纷纷举火焚香,来纪念这位贞烈的妇人,这是一个悲壮而严肃的节日,“四诏”人民都十分重视。
蒙舍国现任君王阁昱在“星回节”这日,盛情邀请其他三诏君王在松明楼一聚。
“松明楼”位处大和城(今云南大理),是当初曼阿那之妻投火自焚的地方,南诏王妃在这日齐聚以示纪念,似乎合情合理。殇烈、楚弈、银冀三王个个乃人中之龙,他们简带侍从,就算怀着一丝担忧或期盼侥幸的心理来到大和城,仍表现得英勇无畏。
松明楼上,四位年轻诏王一起畅谈治国安邦、联络友谊的话题,气氛看似热烈融洽,却字字珠玑笑里藏刀。
酒酣耳热,夜幕也悄悄降临,殇烈与三诏之王辞别后便策马回都。
天空一轮明月,清辉映在林间。
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枝头沉睡的鸟儿。
杀气,弥漫在藤蔓之间,不知从哪窜出一群黑衣人,手持利剑。
寒光点点在月下若隐若现,侍卫立刻就近护驾。
刀光。
剑影。
夜间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殇烈本技艺精湛,样样兵器精通英勇无匹,无奈这日酒酣未定,尤其是黑衣人有备而来,以致一阵混战之后,他的侍卫先后倒下。
见势头不对,殇烈翻身策马疾驰,朝自己的领土狂奔而逃。
“嗖——”
一枝冷箭从背后刺入,肩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火热,发麻……糟糕!他暗叫一声,箭上有毒!想致他于死地?使劲一夹马腹,他用足了全身的气力抓紧缰绳,一路朝刖夙国疾驰而去。
轻柔的指尖,芬芳的女子香,空气中也飘溢着淡淡的花香。
殇烈在疼痛中悠然醒转,眼皮很重,费力地睁开一条线,看到一抹朦胧的纤细白影,颈子细长而优雅,乌黑的发丝垂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好一副动人的仕女图。
“呃……”
听到动静,女子突然转过身,白衣灵动,似乎沾染了林间的凉气,看起来有种冰冰凉凉的味道。又似冬日的花香,又似春夜的飞雪,一扫夏日的闷热。
那一瞬间,殇烈的黑眸完全睁开,一眨不眨地审视着她的小脸,很快,他深幽的瞳眸不禁掠过失望之光。
她的脸蛋真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算感觉有些动人,而身子柔美则柔美,却少了点女人的味道……
很快,他又吃惊地发现这小女子明眸大眼中的漠然。她无视于他审视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端起一个木盆,径直走了过来。
步子很轻,让人感觉她踩在如棉絮般轻盈的云彩之上,她来到床前,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很轻:“毒已经清出来了。”
他抬起眼,这才注意到正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那里似乎才刚刚被人清理过,尚未来得及包扎。此时,宽厚的肩头展露着结实有力的肌肉,肩胛骨下侧一个正不断冒出血水的窟窿,殷红的血迹随之流下,看来触目惊心。
“你别动。”她的声音也很轻,说话时面容很平静,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拿起小布,轻轻沾湿,她看了他一眼,其实心中不由地佩服这男子的坚毅,那么深的伤口又染上剧毒,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醒了……
再看他衣着打扮,应该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总之,她应该快点送他走。
“嗤……”伤口被白布压下后的声音,殇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还真有点痛。
“这是什么鬼东西?”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止血消毒水。”她的目光落在那冒着白气的伤口,语气依然平淡如水,“是兽医用来给动物清理伤口的。”
墨黑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这个女子所说的话,他堂堂殇都之王,竟然被人当做动物医治,真是该死!
“说了别动!”
这次,她的口气多了点强迫的意味,乌黑的睫毛扬了扬,晶莹的汗珠滚落到她的眉毛上,晶亮的瞳眸清澈透明,毫不掩饰地映出他怒火上升的样子。
白色的衣袖挥动,她熟练地为他包扎,几滴鲜血如梅,印在她的袖口。
“可以了,你可以走了!”她端起盆子,立刻下了逐客令。
从来无人会无视于他的存在,也从来无人敢如此对他无礼!
大手一伸,他拽住了她的手臂,讶异于掌中的纤细柔软,薄薄的衣料传来她温热的体温,他微微一怔,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这就赶我走了?”
被人赶!
这滋味真不好受!
虽然他原本一睁开眼就打算不耽搁时间,会马上就走。
可是,被这个小女子如此淡漠地下逐客令,那滋味还真是寒冬里的一盆凉水,不好受!
“你的马在外面。”她欲挣开他巨掌的钳制,岂料殇烈即使受伤力气仍大得很,几番挣扎之后,胳膊真牢牢地被他掌握着。
“这是哪里?”殇烈盯着她问。
“北诏与刖夙交界之地。”她的视线盯着自己被紧握的手臂。
“你的名字!”
“啊?”
“你的名字叫什么?”他的口吻隐含着一股天然的霸气。
“你该走了。”她的手已不堪重负,木盆在半空中微微垂下。
男人些许苍白的脸庞,高大的身躯即使半躺着仍散发着不可忽视的魄力。
忍不住心惊,这个男人的气势太过凌厉。她轻轻扯了扯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救了他?
……
我是谁?
我的名字叫什么?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不需要记住,不需要问何去何从的陌生人……
……
然而,当半日后,他霸道地,如狂风卷过般地用他粗壮地胳膊拽起她的时候,一丝惊惧闪过清澈的眼底。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
“蓝倪,跟本王回刖夙国,让本王报答你!”
“我不要你的报答。”早料想他身份尊贵,哪知他竟是刖夙国之王!
可是,无论他是谁,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个被下了诅咒的女人,除非必要,她不会跟随任何人离开这里的。她静静地看着他,习惯性的语气轻淡得如同十月的湖水,平静无波。
“本王要!本王绝对不会欠一个女人人情。”
他坚定地说道,宛若霸王的宣言。
马蹄的声音,在林间响起,然后又消失……
一阵风从窗口吹来。
飘进了林子树木的清香,鲜花的味道。
桌面上被细心搜集而来的娇嫩花瓣轻薄易碎,被扬得漫天飞舞,花瓣屑悠悠飘坠于地上。
木屋里很安静,没有人。
风也是那样轻,轻得好像不曾存在过,轻得好像木屋里住的白衣女子也从来不存在过……
清风如醉。
满塘的菏香。
蓝倪依然低垂着头,将小脸埋在自己的膝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平静,她心口微微一颤,浮上脑海的预感告诉她,今天晚上,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倪妃娘娘,王正在龙夙宫等候,请娘娘速速过去。”侍女盈盈欠身道。
沉默了半晌,她站起身,“知道了。”
……
红灯笼挂满树梢屋檐,热热闹闹地亮堂着。
龙夙宫是殇王的寝宫,他命人宣她过去,任谁也猜得到是因为什么。宫前灯笼灿灿地惹眼,像在提醒她,殇烈与她之间将有一场难熬的对峙。雪袖下的手指悄悄地抓紧,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那个男人太过霸道,气势太过凌厉……
她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倪妃娘娘到。”侍女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报道着。
“你们全都退下!”是殇烈的声音,透露着不耐烦。
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蓝倪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悄地,不想让殇烈看出自己的不安。
烛火摇曳,灯光点点,寝宫内装饰得富丽堂皇,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压抑。
“没人告诉你,你该留在龙夙宫等待本王吗?”
黑眸深邃灼亮,口气藏着隐忍的愤怒,就在她怔愣间,伟岸的身躯已来到她的身前。他的身影笼罩着她,阴骘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她。
依然是那袭白色绸衣,半透明的布料衬得她多了几分飘逸,如一朵晨雾中的小百合,纯洁动人。
她明明不是个漂亮的女人,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地受她吸引?
橘红烛光下,她苍白的脸色被染上微微的红晕,面容却平静地如一面透明的镜子。
不。
她不该如此平静!
怒气由然而生,这个女人,常常无需多说一句话,只用她那双清澈的瞳眸淡淡地看他一眼,他就会暴躁地想吼人。
突然抓过她的手腕,纤细而柔弱,他的力道令她皱起了眉头。
满意地看着那对微微聚拢的秀眉,殇烈感觉到了快感,他发现自己喜欢极了这种感觉,他就是要看她有所反应!
“你弄痛我了。”
“你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吗?你是本王的妃,本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的反抗令他极为不悦,脸上俱是风雨欲来的可怖神情。
蓝倪看似沉静如水,却没有松开眉头。
哼!
不识好歹的女人,本王偏要你乖乖臣服!
这样想着,殇烈走到金色的软塌之前,软塌上绣着张爪腾空的九龙,生动耀眼,一如他不可侵犯的圣颜,他沉声命令道:“过来!”
见身后没有动静,他纠起浓眉,加重了语气:“过来,为本王宽衣。今天晚上,就由你来伺候本王!”
嘴角嗪着一抹得意而残酷的笑容,“伺候”,他喜欢这个词用在她身上,血液开始急速地窜动起来,属于男人的深沉的欲望瞬间苏醒。
她是他的妃子,今天晚上,他要她。
他要她成为他的女人!
柔和的橘色灯光,将她的身影斜映在地上,纤细而柔美。
他的命令威严无比,她别无选择地走了过去,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所有的应对,她该如何才能逃过今晚?
殇烈……
我不想成为你的女人,也更加不能成为你的女人……
你可知道,我身边的人,都没有一个能逃过莫名的劫难。
你跟我无怨无仇,我不想害了你。
额角沁出细碎的汗珠,几步之遥她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一个刚猛的力道将她突地拽了过去,她尖俏的下巴狠狠地撞在他的胸膛上。闷哼一声,她才挣扎起来。阴鸷晦暗的鹰眸,落在她如花的唇瓣上,那里有下午他吻她时反抗的印记。
淡淡的红印,她咬伤了自己。
猛然,压在心间的抑郁扑面而来,灼热的双唇堵住了她。
浅浅的呼吸逐渐急促,她被钳制地紧紧地,挣扎不脱,她只能无措地抵着那坚硬的胸膛,仰起小脸,承受着他如暴风雨般的吻。
甜蜜的荷香鼻间萦绕,二人的气息纠缠,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希望得到一个女人,甚至没有半点耐心看她慢慢地走过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个女人在自己身下的样子,看她是否还会那么平静?
“不……”她纤细的小手反抗地抵在胸前,两潭秋水不再平静,一簇簇火花在她的眼底跳跃。
殇烈管不住自己的双掌,执意将她开始反抗的娇躯搂进怀中,大手急切地想撕开她的束缚。
蓝倪咬住下唇,失措的眼底逐渐布上一层寒霜,见挣扎不过他的掌握,不假思索抬起手往他脸上落去。
“又来这招!”怒意迸发,他嚯地擢住她的手腕,眸光愤怒地似乎要将她焚烧。
她无言以对,她的确不该妄想再次打他。
“蓝倪,这是你自找的。”虽不是激烈的怒吼,可那阴森的语气却更令人不颤而栗。一手固定她的小脑袋,一手“嘶”地一声扯开她软薄的稠衣,昏暗的房内,氤氲之气迅速高涨。
不该是这样的!她仰着头,努力地抽气,他怎么可以如此粗暴地待她?
昏黄的灯光在屋内无尽地伸展,悄然地射透到每个角落。
阵阵凉意直袭心底,蓝倪瞪着那个眉宇间燃着怒火的男人,血液渐渐凝固。
**的肌肤在夜的空气中冰凉,娇躯洁白胜雪,在朦胧的灯光下散发出如玉的光泽,男人的瞳孔倏地收紧,如着了火般燃烧起来。
蓝倪僵硬着脊背,双眼睁得老大,突然她双脚离地,身子腾空起来。
她来不及惊呼,唇又被热烈地堵住。他轻松地横抱起她,朝宽大的金塌上倒去。
“不……你不可以这样!”她无法再冷静,那沉重的男性躯体正压着她,灼热的体息纠结在她的四周,几乎让人窒息,慌乱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种本能的慌乱,她急欲逃脱!
“本王没什么不可以!”
他抵在她的唇上,轻声地宣示,冷硬的声音似乎再无转换的余地,然后霸道地不容她躲避拒绝。
唇齿间的芬芳甜蜜比陈年的佳酿更比人沉醉。
是的,任谁都知道,在殇夙国,他是王。
他没有什么不可以,她悲哀地无法言语。
突然,淡淡的血腥味在口内散开,他和她再次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竟然又咬他!殇烈半眯着双眸,心瞬间沉入谷底,暗不可测。
他气愤地发现,她眼里净是一片无谓的冰凉,一如这夏夜的宁静。
蓝倪只是很安静地躺着,两眼睁得大大的,晶亮却空洞,窗外轻轻吹进来的夜风,吹散了她的发。
纱幔轻柔,铜镜华丽,床柱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青玉的薰香炉,柔美昏黄的灯光,一一映在她的眸底,眸底涌出死一般的悲哀……
他重重地呼吸着,他不信,更难以忍受她这样的反应。
他是王,他要看她臣服的样子,于是重新低下头,将霸道灼烈的气息喷在她的颈间,一路往下……
殇烈发誓,一定要点然她的热情,要看她在自己身下哀求的样子。
“你是属于本王的!”在理智尚存之时,宣布道。
然而,他失望了。疲惫和无奈让蓝倪的声音变得很轻,她将头侧向一旁,低声道:“如果你非要得到,请你轻柔点。”
然后,她如一具失去生命的完美雕像,直挺挺地躺在那,双眼疲惫地闭上。
“谁允许你闭上眼睛!”殇烈大力地掐住她的下巴,非要将她的小脸掰正。她睁着眼,他看着气愤,可是当她闭上双眼,宛若一尊木偶,他又觉得暴躁。
蓝倪——为何非得如此与众不同,难道因为他对她太过宠爱了么?
她面容越冷静,殇烈胸口的怒潮越狂涌。
体内天然的征服欲嗤嗤作响,他阴沉着脸,暗暗咬牙发誓,她敢这样无视于他王的威严,他将用一切手段撕去她平静的表情。
“睁开眼睛!”他低沉地命令。
蓝倪没有作声,她早已发现,跟这样霸道自大的男人说话,是毫无作用的。
今夜,她逃不过了。
她不后悔救了他,但是她后悔自己一次次逃跑,竟然都没有逃出去。
秀气的眉头忍不住蹙起,十指抓紧了身下柔软的丝被,她不能睁开眼睛。
她怕他看到自己眼底的脆弱。因为她无法否认,他那属于男人的气息缭绕了她的心,得努力咬紧牙关才不让自己虚软。
她的心在彷徨,在迷惑,在痛苦压抑和挣扎。
殇烈若非处在激狂与暴怒之间,他一定可以发现她无可抑制的轻颤。
“该死的!”一拳重重地落在她的头侧,力道重地连金塌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