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杏花不住地念叨老家,也就是她娘家。说她想回老家去,想娘家的亲人了,怀念那长满竹林的小山沟。怀念那里的一草一木。那田坝中的稻子,那稻田中的鸭子,那池塘里的青蛙,那桑枝上的春蚕。还有那甜得沁心的甘蔗……
更让她如数家珍的是那山中的竹笋,每到春风拂面时,那竹笋便从半山的腐叶杂草中钻出,顶着一只尖尖的帽子偷偷窥人,生怕刚一出生就
成为刀殂。那胖胖的婴儿似的笋肉,是杏花最爱吃的野味。她常和同伴在竹林中贪焚地刨啊创,直到刨得手发酸腰发麻才收兵回营。
除了念叨这些,杏花娘家山沟前不远的那条江水也是她念念不忘的。那是宽宽的沱江!波光潋滟深不见底,一条条响着马达的驳船在江面来回穿梭,汽笛长鸣江水常绿。而江边的浅滩,则是杏花最难忘怀的地方。她美好的童年大多是在这沙滩上渡过的。她忘不了光着脚丫掏贝壳的画面。湿漉漉,沾满细沙的河蚌,螃蟹,一个个被她们从沙滩中挖出来,那种情形太动人啦!河蚌一般爱装死,一碰它就马上把壳合紧,一动不动躺着迷惑你;而螃蟹则不甘心束手就擒,总还要拼命反抗一阵,四脚乱蹬乱抓,企图逃个活命。然而,杏花她们早已成竹在胸。别瞧杏花她们这些小不点儿的女丫子,虽赶不上大人那高超技术,然对付几个蠢蠢欲动的螃蟹,这帮小家伙价的技术还是绰绰有余!
她和同伴们早已一人一个袋子张开在手,左手提袋右手抓蟹。手一伸一个,一伸一个,提起螃蟹的小爪毫不费力就扔进了口袋中。捡得差不多了,便把出口一扎,抡到背上就跑,一口气奔出好远。
“你晓得不?螃蟹狡猾的很哟,它在沙中挖个洞洞藏里头,不晓得的人找不见它的!”杏花给我炫耀她的经验,说 “它再狡猾我也能找到!你信不信?有窍门呢!”
“啥窍门?”我好奇的问,也来了兴趣。
“这样子,它留个小眼眼哩!”杏花眨眨眼,神秘的说“它要出气呢!你瞅有个小眼儿,那就是螃蟹洞,嘿嘿……”杏花颇为得意的说“你就挖,一挖一个一挖一个!”
我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学问!
杏花说,去山上捡蘑菇和地然,地然是类似黑木耳的东西,只在雨后的草地上有不在木头上长。检这两样东西他仙觉得是件很开心的事。也是在她的童年中留下了一生难忘的记记。
那是雨后初晴时,馒头似的山包上还缠绕着一层薄雾,如烟似幻,恍如仙境。而这时的山坡上草丛中,手一拨拉,那白色的蘑菇,还有那黑色的“地然”,一株株一串串跳进你的眼帘。杏花和她的小伙伴们兴高采烈,一抓一大把。她们互相呼叫着,“哇!这么大!蘑菇这么大呀,快看快看!”
“呀!过来过来,瞧这地然……”
“给我给我!这朵让给我吧?”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我发现的!”
“哎呀你这吝啬鬼儿子!啥子朋友嘛?不和你耍了……”
在一片嚷嚷声中,不大会儿每个人胳膊上的蓝子就沉甸甸的了。杏花和同伴们欢笑着,跳跃着,大声嚷嚷着庆祝她们的丰收。
沱江静静的流着,青山翠竹,水气氤氲,鸟语花香,渔塘田坝,稻谷连片,鸭嬉鹅叫,桔柑成林,泉水淙淙……江南灵秀,灵秀江南!杏花的娘家虽在一个山沟沟里,出门也是那一上一下的羊肠小道,然那婉约秀丽的美,与北国干燥寒冷的景象对比,却让杏花终生不能忘怀她那清丽的故乡。
还是故乡美啊!
“鬼迷心窍啦!嫁你这远!”
…………
悲哀的结局终于来了。医院的病**也留不住杏花了,催她去该去的地方!而杏花似乎永远牵肠挂肚。她不仅丢不下家,丢不下儿子丢不下老公,丢不下她那一大堆衣服米面油,更丢不下她已离开了几十年娘家的那一山一水。这几天她嘴上吊的总是那句话“我梦见回娘家了!我又梦见回去了,唉!你说怪不怪,兄弟不让我进屋,爸妈都不在……”
杏花迷惑地问我为什么她会梦见回娘家?为什么兄弟不让她进屋?
唉!这个问题我也一时半晌找不出答案。我只是隐隐有预感,杏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她的魂魄我断定已经离身而去,正在四处飘泊寻觅回归的路。然她仍不死心不甘心。她似乎很想回老家去,回去看一眼童年的家,找一找童年的梦,拜拜父母看看兄弟姐妹!虽然那时贫困主导着他们童年的一切,可那山沟沟中毕竟有生她的父亲母亲,有一起玩耍过的兄弟姐妹,有她最亲的亲人!尽管父母都已长眠地下。些父母永远活在儿女心中,不论生与死!
尤其是,在遭遇人生大灾大难的关头,儿女对父母的想念和依恋更为强烈更为迫切!
如今,杏花已命悬一线,她的心早已飞到了父母身旁依偎在爸妈身边,希望得到父母的慰籍,渴望父母那双温柔的手掌。呵!杏花,我的老伴!你那一缕幽魂已高我而去,因为我给不了你温暖,给不了你安全!你只有回到父母身边才能心安!就是向他们诉诉苦也觉心甜……
呵!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原来人生只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醒的梦!什么夫妻恩爱,什么儿女情长,什么子孙满堂,什么高楼大厦……唉!一切都是梦幻一切都是虚无漂渺一场空!后花在哭泣,她的灵魂在哭泣。她不甘心地叫道”我眼还没眨一下,便叫我走叫我走!我不走我不!我不走我不走!”
生命到尽头,魂魄飞天外!飘飘****何处是?黄泉路上泪连涟,孤魂杏花哭不断,此情何以堪?何以堪……!
四十八岁这年冬天,杏花合上了她那已经熬干了的眼睛,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丢下了她舍不下的家,去了一个她永远不想去的地方,黑暗把她一口吞没了!我把一杯苦酒洒落在她坟前,把一串清泪滚到她胸前,把一束真情飘在她身边,把一把心酸留在她身畔,让一腔寒冷爬上我心尖……
“你们来迟了!”
这是医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医生对我讲道,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太晚。他说,中晚期癌症的治愈率都不理想。特别是晚期,只能延续生命了!而延续的时间也很有限,少则几月多则一两年。而且最怕反复,一旦反复了要再控制就很难了。因为经过多次化疗后,病人的免疫力已经很低下,无力再与癌魔对抗。但是,如果发现早及时治疗的话,治愈率和存活率都很比较理想。好的话可以活好多年哩。
刚入院时医生的这句诘问似刀子一样刻在了我心上!是啊,血的教训,鲜活生命换来的教训。
“为什么不早来?为什么不早来?为什么不……”
如今我后悔的心情难以言表!
而这“不早来”的原因,也与吉花有很大关系。她出生在穷山沟,适逢上天灾与人祸,少吃缺穿的日子她过怕了!穷日子年代把她的性格塑造成了吝啬鬼。她爱钱如命,视钱如命。晚上还不到九点,她就叫我关掉电灯,说是太浪费要掏电费。买菜时她拣最便宜的,说有这些菜吃就不错了!训好了伤疤忘了该。有了病,她也迟迟不去大医院,说一点小病去什么医院?“医院尽是骗人钱哩!”是她的口头禅。
这就给她留下了终生遗憾!也给我留下了终生悔恨。
“才过几天好日子?有钱了把钱不当钱,败家子!”
”去诊所瞧瞧得啦”!
杏花的主意已定,我再说也无用。
而小诊所的医生,最擅长的是打点滴挂吊瓶。先是青霉素,接着红霉素,接着阿奇霉素……如果还不好,就再上升档次。头孢先锋齐上阵,三天不行五天挂。是的,他们也没有其它良方,当然更谈不上先进的检测仪器,怎么能诊断出病情,怎么能及时治疗?
“我们也是延误啦!”
同病室的那两个病大也有相同的遗憾。他们也是发现晚了,开始不当回事,直到严重了才来找医生,癌症已到了晚期。
但那些发现早治疗及时的就不一样啦!医院收治了一个早期胃癌患者,这人看样子才四十多岁,身体挺结实。他来住院时杏花已住了半月多了。他在医院只住了不到十天就出院了。他一进来医生就给开刀搞除了癌细胞。医生说他的生命可延续好多年。
“为什么这病一发现就到了晚期?”
我怀着疑惑的心情问大夫。
“你不知道,癌症的形成有个渐进过程。并不是一下子形成的。中间有一段隐藏期。这个阶段一般人都忽视了!另外,也与个人的体质,生活习惯,家庭遗传有很大关系!”大夫解释道“这是个复杂的问题,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呢。”
是啊!全世界都在研究!
可是,至今为止,全世界也没有办法制服癌魔哇!
唉!我们只有叹气,悲分,遗憾的份!……
杏花走了,给我留下了满屋伤痛,其中,秀玲那一块伤痛最为尖锐最为刺心!那块伤疤我至今不敢揭,一揭一大片血渍斑斑……
想到这一层,我悔恨的思绪又飞回到以前,返回到了秀玲和杏花的纠葛上……